时间在反锁的门后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填充进无尽的恐惧和等待。杨凌背靠着门板坐在地毯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防御的姿态。脚踝的刺痛已经麻木，但心脏的狂跳却一刻未停，撞击着胸腔，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别墅区稀疏的路灯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她没有开灯，黑暗似乎能给她些许虚假的安全感。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可能的动静——远处车辆的驶过，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不断亮起又熄灭，是杨超越和赖美云。从一开始的焦急询问“凌儿你跑哪儿去了？”“你还好吗？”，到后来带着哭腔的语音“她们都知道了……yay姐快疯了……”“凌儿，接电话好不好？求你了……”，再到最后近乎绝望的“她们去找你了……她们真的去找你了……小心……”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针，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不敢回复，不敢听语音，甚至不敢细看文字。指尖冰凉，颤抖着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地毯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个正在向她逼近的、由她一手造成的混乱世界。
她能想象到游乐场之后的情景。yay和傅菁会如何震怒地质问杨超越和赖美云，那两个傻丫头会如何惊慌失措地坦白一切。姐姐们会如何拼凑起这几个月支离破碎的线索——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杨超越和赖美云反常的“好转”，或许还有她们察觉到的、其他细微的异样。震惊、狂喜、被欺骗的愤怒、被隐瞒的痛楚……所有情绪会像火山一样爆发，然后迅速冷却成一种更加可怕的、冰冷的决心：找到她。
她们一定会找到这里。方廷皓曾经查过“凌灵”，yay她们只要冷静下来，顺着这条线，找到这个租房记录并不难。何况，她们亲眼看到了她逃跑的方向，也许记住了那辆不起眼的灰色小车。
等待像钝刀子割肉。她甚至能感觉到时间在皮肤上流逝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二十分钟。远处传来了清晰的、不止一辆汽车驶近的声音，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这栋别墅附近。车门开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很多下。
来了。
杨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像受惊的动物般弹起来，却又因为脚踝的疼痛踉跄了一下，只能手脚并用地挪到窗帘边缘，从那条缝隙里向外窥视。
几辆黑色的商务车赫然停在斜对面，正是姐姐们常用的车型。车灯熄灭，借着路灯昏暗的光，她看到车门打开，一个接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yay第一个下车，她甚至没等车停稳就推开了门。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挺得笔直却微微发颤的背影，和她下车后猛地转向这边别墅方向的、如同实质般的视线。
傅菁紧随其后，一下车就扶住了yay的手臂，但她的目光同样死死锁定了这扇门。
吴宣仪和徐梦洁互相搀扶着下来，两人的眼睛又红又肿。
紫宁和段奥娟沉默地站在一起，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李紫婷低着头，双手紧握在胸前。
sunnee最后一个下车，她用力甩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她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蓄势待发的猎豹。
杨超越和赖美云也从另一辆车里下来了，她们被傅菁用眼神严厉制止了上前，只能畏缩地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写满了愧疚、恐惧和对杨凌的担忧。
十一个人，在别墅前的空地上站成一片沉默的、却散发着巨大压迫感的剪影。她们的目光像探照灯，齐齐聚焦在这栋房子，这扇门，以及门后那个让她们经历了天堂地狱又回到人间的灵魂。
没有人立刻冲过来砸门。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胆寒。
终于，yay动了。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穿过小径，踏上杨凌别墅门前的台阶。傅菁想跟上，被她抬手制止了。yay独自走到门前，在离门板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房间里，门后的杨凌能清晰地听到那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她死死捂住嘴，背紧紧贴着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
外面，yay抬起手，没有粗暴地砸门，而是曲起指节，在厚重的实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清晰，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门板，直抵杨凌的耳膜，震得她灵魂都在发抖。
接着，yay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不像平时清亮，也不像电话里崩溃的嘶哑，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平静到可怕的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杨凌，我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
“我们，需要谈谈。”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死寂。但门外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沉重得让人窒息。其他姐妹都站在原地，无声地注视着那扇门，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有怒，有不敢置信，有深切的悲伤，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的、微弱却顽固的希望。
门内，杨凌的泪水无声地疯狂涌出。她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死死环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yay的声音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紧闭的心门，也像一把锤子，将她最后一点侥幸砸得粉碎。
开不开门？
开了，如何面对？
不开，又能躲到几时？
她知道，这扇门隔绝的不仅仅是空间。门外是她罪孽的深渊，是她深爱也深伤的人们，是一场她无法逃避的审判。而门内，是她用谎言和逃避构筑的最后堡垒，脆弱得不堪一击。
yay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厚厚的门板，等待着。她身后，十道目光也沉默地等待着。
夜色渐深，路灯的光晕里，飞蛾不知疲倦地扑打着灯罩。别墅区内安静得只有风声。而这栋房子内外，一场无声的、充满血泪的拉锯，才刚刚开始。门是屏障，也是界线。线的这边，是自我放逐的囚徒；线的那边，是伤痕累累却绝不放弃的追索者。
谁先打破这僵持，风暴就将以何种方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