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yay说完那三句话后,便不再出声,只是沉默地伫立在门前,像一尊冰冷的守护神(或者说,审判者)。傅菁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别墅的每一扇窗户,似乎在寻找任何可能突破的缝隙。吴宣仪和徐梦洁紧紧靠在一起,手指绞得发白。孟美岐双臂环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晦暗不明。紫宁和段奥娟互相倚靠着,脸色苍白。李紫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sunnee则焦躁地在门前小范围内踱步,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紧闭的门扉。
她们谁也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大声叫嚷。这种沉默的包围,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她们在等,等里面的人承受不住这份心理重压,等一个交代,等一个……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是渴望还是恐惧的答案。
别墅二楼,那间窗帘紧闭的房间里,杨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床铺的角落。厚重的羽绒被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仿佛这层柔软的屏障能隔绝掉楼下那几乎要穿透地板和墙壁的、令人窒息的目光和无声的诘问。她在被子里抖得厉害,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和捂着脸的布料,带来冰冷的湿意。
手机屏幕在地毯上亮起,是杨超越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和一张照片:“后门”。照片是从外面拍的,是她这栋别墅后侧一个小而隐蔽的、用来倒垃圾的通道门,虚掩着,露出一线黑暗。
杨凌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们想从后面进来?不,不对,如果是yay姐她们,根本不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她们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是超越和小七!只有她们知道这个后门的存在(以前来看她时走过)!
一丝微弱的光,在她漆黑的绝望中亮起。她颤抖着手,几乎是摸索着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她将脸更深地埋进被褥,等待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楼下前门处死一般的寂静,和可能从房子后面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听到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鸣。楼下,yay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极其轻微,却让杨凌的神经瞬间绷到极致。
就在这时,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完全吸收的脚步声,从二楼走廊尽头传来。不是从楼梯方向,而是从连接着主卧室和小露台的那个方向——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通向一个小阳台,而阳台下方,就是那个隐蔽的后门通道。
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显而易见的谨慎和紧张。一步一步,靠近了她的房门。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没有上锁(她刚才进来时心神大乱,忘了锁卧室门)。门被推开一条缝,停顿了一下,然后两道身影迅速闪了进来,又立刻将门轻轻关上,反锁。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新进来的两人适应了一下黑暗,目光立刻锁定了床上那团隆起的、微微颤抖的被子。
是杨超越和赖美云。
两人看着那团被子,鼻尖一酸,眼圈瞬间又红了。她们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凌儿?”赖美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试探性地伸手,轻轻碰了碰被子。
被子里的颤抖停顿了一瞬,然后更剧烈地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也没有掀开。
杨超越直接坐到了床边,伸手想去拉被子,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那团隆起上,隔着厚厚的羽绒被,她能感觉到下面身体那无法抑制的战栗。
“凌儿,是我们,超越和小七。”杨超越的声音也哑得厉害,她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却充满了心疼和后怕,“你别怕,就我们两个偷偷溜上来的,yay姐她们还在前面守着,不知道我们进来了。”
被子依旧没有动静。
赖美云也坐了下来,和杨超越一左一右,像以前无数次安慰做噩梦的她那样,轻轻拍着那团被子。“凌儿,你出来好不好?别闷坏了。我们……我们很担心你。”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被子的边缘才极其缓慢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一双红肿不堪、盛满了惊惶、泪水、无尽愧疚和脆弱依赖的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怯生生地看着她们。
只这一眼,杨超越和赖美云的眼泪就再次决堤。
“傻瓜……你真是个大傻瓜……”杨超越骂着,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她不再犹豫,伸手轻轻去拉被子,“出来,让我们看看你。”
杨凌抗拒了一下,被子被她抓得更紧,只露出那双眼睛,泪水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流进鬓角。她看着杨超越和赖美云,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细微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对……对不起……我又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没有!你没有!”赖美云用力摇头,眼泪飞溅,“你别这么说!你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事!其他都不重要!”
“可是她们……”杨凌的目光恐惧地飘向门口方向,尽管隔着门板和一层楼,她仿佛依然能感受到楼下那沉重的压力,“她们恨死我了吧……我骗了她们……我还跑……我……”
“她们是生气,是难过,是震惊……但她们绝不会恨你!”杨超越斩钉截铁地说,尽管她自己心里也没底,yay姐刚才那个眼神让她现在想起都后怕,“她们只是……只是需要时间消化。凌儿,你不能一直躲着。你得出去,跟她们说清楚。”
“我不要……”杨凌猛地摇头,将脸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留下湿漉漉的眼睛和凌乱的发顶,“我不敢……我不敢看她们的眼睛……我不敢……我宁可她们当我真的死了……”
“杨凌!”赖美云难得地提高了音量,带着哭腔,“你不可以再说这种话!你不知道我们看到那个骨灰盒的时候……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现在告诉我们你宁可‘死了’?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杨凌被她激烈的语气震住,愣住了,随即更大的悲伤和自责淹没上来,她呜咽一声,整个人缩进被子,不再露头,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被褥下闷闷地传出来。
杨超越和赖美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痛楚。她们知道,此刻的杨凌被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击垮了,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拒绝面对外界的一切。
两人不再说话,也没有强行去掀被子。她们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一左一右,伸出手,隔着厚厚的羽绒被,轻轻环抱住那团颤抖的身影。杨超越将脸颊贴在隆起的被子上,赖美云则将手轻轻搭在上面,有节奏地、安抚地轻拍着。
就像很久以前,她们安慰因为压力太大而崩溃哭泣的妹妹一样。
被子里,杨凌的哭声渐渐从激烈的呜咽变成了细弱的抽噎。隔着柔软的羽绒,她能感觉到两侧传来的、熟悉的体温和力量,那无声的陪伴和包容,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传递过来。
这不是原谅,她知道。这只是她们在如此混乱和痛苦的境地下,依然无法割舍的本能的爱与心疼。
楼下,前门处依旧死寂。楼上,昏暗的房间里,三个女孩以这样一种扭曲而心碎的方式,紧紧依偎在一起。一个躲在自以为安全的壳里颤抖哭泣,两个守在壳外,用身体的温度告诉她:我们在,别怕,但你必须出来。
被子下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杨凌依然没有勇气掀开这层屏障。外面的世界太可怕,那扇门外有九道等待审判的目光,而她的怀里,此刻只有两个姐姐无声的拥抱,和满心无法洗刷的罪孽。
夜色深沉,别墅内外,对峙在继续,而在这紧闭的卧室里,一场更加艰难的心理拉锯,正在温暖的被褥和冰冷的现实之间,无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