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羽绒被仿佛成了隔绝世界的最后屏障。杨凌蜷缩在里面,感官被无限放大——杨超越和赖美云隔着被子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环抱,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楼下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的等待。
时间在黑暗和压抑中一分一秒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被子里氧气稀薄,闷热和泪水的咸涩让她呼吸越发困难。而比这生理不适更折磨人的,是脑海里疯狂翻涌的画面——yay捧着骨灰盒时无声滚落的泪珠,杨超越在殡仪馆前跪地磕头的绝望嘶喊,傅菁眼中熄灭的光,还有其他姐姐们每一张被痛苦侵蚀的脸……
那些画面,比任何斥责和愤怒都更尖锐地刺穿着她。
“凌儿,”杨超越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地传来,带着疲惫和更深的心疼,“你知道吗,这几个月,我们最怕的不是别的,是‘忘记’。怕时间久了,关于你的记忆会模糊,怕我们连心痛的感觉都会麻木。那比任何具体的痛苦都更可怕。”
赖美云轻轻拍着被子的手顿了顿,声音哽咽:“我们甚至不敢好好整理你的东西,怕一动,就连你最后的气息都没了。yay姐每天都会去你房间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傅菁姐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监控和记录,哪怕明知可能是假的……我们都快疯了,凌儿。”
被子下的颤抖重新变得剧烈。
“所以,不管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杨超越深吸一口气,用力抱紧那一团,“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在这里,其他的……我们可以慢慢来。但是,你不能一直躲着。楼下那些人……她们也在痛,她们也需要知道你还活着,需要看到你,哪怕……哪怕先打你骂你一顿。”
“她们不会打你的。”赖美云急忙补充,眼泪又掉下来,“她们……她们只是需要你。”
需要你。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杨凌用恐惧和愧疚垒起的高墙。是啊,她自以为是的“牺牲”,她愚蠢的“保护”,最终带来的只有更深重的伤害。而伤害已经造成,她这个罪魁祸首,却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让她的姐姐们在门外承受一切。
一股混杂着无尽悔恨、自我厌恶,以及破釜沉舟般勇气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她不能再躲了。即使面对的是刀山火海,是她们破碎的目光和汹涌的泪水,她也必须去面对。这是她欠她们的,哪怕只是一个交代,一句道歉。
被子被猛地从里面掀开。
杨凌坐起身,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满是泪痕,嘴唇被她咬得渗出血丝。她看向坐在床边、同样泪流满面的杨超越和赖美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纯粹的恐惧,多了几分决绝的灰败。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下去。”
杨超越和赖美云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地点头,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杨凌摇摇晃晃地下了床,脚踝的刺痛让她趔趄了一下,但她站稳了。她没有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服,甚至没有擦干脸上的泪。就这样,带着一身狼狈和仿佛要赴刑场般的沉重,一步一步,走向卧室门口。
每走一步,心脏都像被重锤敲击。楼下的寂静仿佛有实质的重量,从楼梯口蔓延上来。
她拧开反锁的卧室门,走了出去。杨超越和赖美云默默跟在她身后,像是无声的护卫,又像是同样紧张的见证者。
二楼走廊的光线比卧室里亮一些,却依旧昏暗。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轻,却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楼下客厅里,等待的九个人显然听到了脚步声。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投向楼梯方向。
当杨凌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楼梯转角,当她那张苍白憔悴、泪痕交错、却无比真实的脸映入众人眼帘时——
时间,真的静止了。
yay身体猛地一晃,傅菁立刻用力扶住她,但傅菁自己的手也在剧烈颤抖。
吴宣仪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泪瞬间决堤。
徐梦洁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紫宁死死拉住。
段奥娟瞪大了眼睛,仿佛无法聚焦。
李紫婷的祈祷凝固在嘴边,泪水无声滑落。
sunnee死死咬住后槽牙,脸颊肌肉抽搐,眼眶却迅速泛红。
孟美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滑落。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巨大的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被欺骗的剧痛、数月煎熬的委屈……所有激烈到极致的情感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爆炸,却一时堵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和行动能力。她们只是那样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奇迹,一个幻影,一个让她们肝肠寸断又爱恨交织的谜。
杨凌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站在了客厅边缘,与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目光垂落在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皱巴巴的衣角,身体因为紧张和冷意而微微发抖。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终于,杨凌鼓起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她的目光最先撞上的是yay。yay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痛楚和深深的茫然,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快要喷薄而出的东西。
杨凌的视线迅速扫过其他人——傅菁通红的眼眶,吴宣仪哭花的脸,徐梦洁的难以置信,紫宁和段奥娟的苍白,李紫婷的虔诚凝视,sunnee紧绷的愤怒与伤痛,孟美岐无声的泪流……
每一张脸,每一个眼神,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的心里,再用力搅动。
疼。心疼得厉害。比她自己这几个月承受的所有孤独、恐惧和愧疚加起来,还要疼上千百倍。
是她,把她们变成了这样。
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冲口而出的,只有那三个在心底重复了千万遍、却依旧轻飘飘无法承载其重量的字:
“对不起……”
声音很轻,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这三个字,像终于拧开了某个开关。
yay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垮下去,如果不是傅菁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她看着杨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哽咽。
“对不起……”杨凌又说了一遍,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yay,看着每一个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除了对不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解释显得苍白,理由全是借口。
傅菁松开了扶着yay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杨凌,声音沙哑紧绷:“杨凌,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就真的失去你了?两次!”
一次是“死亡”,一次是刚才在摩天轮下,她纵身跳下维修平台的那一幕。两次,都让她们的心脏停跳。
杨凌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又摇头,语无伦次:“我知道……对不起……是我蠢……是我自以为是……我……”
“为什么?”一直沉默的sunnee突然爆发,她猛地向前冲了一步,拳头紧握,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却带着浓重的哭腔,“为什么用那种方式?!为什么要骗我们你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他妈知道捧着那个盒子的时候我们想的是什么吗?!我们想跟着你一起去啊混蛋!”
sunnee的怒吼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凝固的悲伤,也引爆了其他人压抑的情绪。
吴宣仪哭出声来:“凌儿……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我们那么痛……”
徐梦洁:“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们……”
紫宁和段奥娟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
李紫婷用母语反复念叨着什么,泪如雨下。
杨凌被这汹涌的悲痛和控诉淹没了,她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楼梯扶手,退无可退。她看着姐姐们一张张被泪水浸透的、充满痛苦质问的脸,心疼得几乎要碎裂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对不起”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破碎的、绝望的哭泣声。
yay终于缓过一口气,她推开傅菁试图再次搀扶的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杨凌。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有怒,有不解,但最深最沉的,是一种失而复得后、生怕再次失去的、战战兢兢的小心。
她走到杨凌面前,抬起手。
杨凌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以为会是一个耳光,或者用力的推搡。
但那只手,只是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抚上了杨凌泪湿的、冰凉的脸颊。
指尖的触碰,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yay看着眼前这张真实存在的脸,感受着指尖下温热的皮肤,数月来支撑着她的某种东西轰然倒塌,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奔涌。她猛地将杨凌拉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嘶哑破碎,在她耳边哽咽着,重复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次……别再走了……别再吓我们了……”
这个拥抱,像是一个信号。
其他姐妹愣了一下,随即,所有的愤怒、质问、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更强大的、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深植骨髓的爱意暂时压倒。她们不约而同地涌了上来,将yay和杨凌围在中间,伸出手,急切地想要触碰到那个真实的存在。
不是殴打,不是斥骂,而是一个又一个颤抖的、用力的、带着泪水的拥抱和触碰。她们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后背……确认着这具身体的温度和真实。
杨凌被她们紧紧包围,淹没在熟悉的、混合着泪水、香水、和独属于她们的气息里。耳边是她们压抑的哭声和含糊的、带着哽咽的呼唤“凌儿”。每一个拥抱都紧得让她生疼,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剧烈的颤抖,但正是这些疼痛和颤抖,无比真实地告诉她:她还活着,她们也还活着,她们在一起。
她在这一片温暖的、泪水的、令人窒息的包围中,终于放声大哭。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的恐惧和委屈,而是为了她们所承受的痛苦,为了这迟来的、充满伤痕的重逢,也为了那渺茫的、不知是否还能拥有的未来。
“对不起……姐姐们……对不起……”她在一片混乱的拥抱和哭泣中,反复地、徒劳地呢喃着。
门扉已然洞开,心墙尚未坍塌。但至少,在这个泪水交织的夜晚,她们终于抓住了那个一度“死去”的灵魂,将她重新拉回了这人间的、痛苦的、却依然有她们在的怀抱。漫长的黑夜或许还未过去,但最深的绝望,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带着咸涩泪光的微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