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艰难地穿透浓密树冠和凝滞的雾气,在营地投下惨淡灰白的光影。没有鸟鸣,只有无处不在的、压抑的潮湿感。
火箭少女的帐篷里,沉默比昨夜更加厚重。
每个人都在机械地整理装备,检查背包,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没有人提起那个逼真到残忍的梦,但梦境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更红的眼眶,更紧的嘴唇,以及偶尔失神时突然攥紧的拳头。
那场虚幻的重逢像一把钝刀,在早已结痂的心口重新割开,鲜血淋漓地提醒她们失去的是什么,又让她们在醒来的空虚中体会到加倍的煎熬。
“都准备好了吗?”yay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站在帐篷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的疲惫掩藏不住。
陆续的点头,沉闷的应答。
“今天的目标是西北扇形区,根据昨晚傅菁最后收到的微弱信号大致方向规划。”yay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手指点在一片被标记的区域,“这一带我们还没系统搜过,地形复杂,溪流较多,大家一定跟紧,任何时候不要落单。首要目标是找到苏凌,确保她的安全。”
“苏凌”这个名字被清晰地念出。
她们寻找的,是那个在综艺里相识不久、性格有些安静但唱歌动人的年轻歌手,是她们现在的队友,一个在危险雨林中走失需要救援的同伴。
仅此而已。
至少,在理智的层面,仅此而已。
但为何心脏在每一次提起这个名字时,都会产生一阵不合时宜的抽痛?为何在规划路线、设想可能找到她的场景时,心底最深处会翻涌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荒谬的期待?
杨超越用力拉紧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她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来划清梦与现实那模糊的边界。凌凌是凌凌,苏凌是苏凌。她们要找的是苏凌。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孟美岐检查着绳索和急救包,动作标准迅速,但指尖的轻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梦里背上的重量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此刻依然觉得后背有些空落落的异样感。
吴宣仪默默地将几块巧克力塞进每个人外套容易拿到的口袋——这是凌凌以前容易低血糖时她们养成的习惯。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猛地顿住,指尖捏着巧克力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垂下眼,将巧克力塞完,没有解释,也没有人问。
赖美云背好自己的小包,里面除了必要物品,还有一小管药膏和几张防水创可贴。凌凌以前容易磕碰,她总是随身带着这些。现在……苏凌在雨林里走失,也可能受伤。这个理由足够充分,足以掩盖那份源自习惯、却投向了另一个对象的关心。
“出发。”yay收起地图,率先转身走入雾中。
一行人沉默地跟上,像一支疲惫却执拗的幽灵队伍,没入苍茫的灰白。
森林的另一端,更深的腹地。
光线更加稀薄,雾气浓得仿佛有了实体,缠绕在扭曲的树干和垂挂的藤蔓间,能见度不足十米。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枝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的压迫感。
苏凌背靠着一棵布满青苔的巨树,尽量蜷缩起身体。昨晚那点微弱的篝火早已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阿野紧贴着她趴着,湿漉漉的鼻头不时轻嗅空气,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警惕着四周。
冷。
深入骨髓的冷。不仅仅是雨林清晨的低温,还有孤立无援的恐惧带来的寒意。单薄的衣服早就被露水和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微风吹过都激起一阵战栗。腿上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依然一跳一跳地疼,提醒她处境的危险。
更可怕的是寂静。
那不是真正的无声,而是各种细微、诡异声音放大后的死寂——远处模糊的、不知是流水还是兽类的窸窣;头顶树冠间偶尔滑落的、冰冷的水滴;脚下腐烂层里似乎永不停歇的、微小的蠕动和啃噬声……每一种声音都在侵蚀她的神经,勾勒出黑暗中无数未知危险的形状。
她紧紧抱着膝盖,指甲掐进手臂。
害怕。
无法言说的害怕。
不是怕黑,也不是单纯怕野兽。而是怕这种被整个世界遗忘、吞噬的感觉。怕迷雾永远不散,怕自己再也走不出去,怕……再也见不到她们。
梦里姐姐们的笑脸和烛光越是温暖清晰,醒来的黑暗孤独就越是刺骨锥心。
“姐姐……”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将脸埋在膝盖间,汲取一丝自欺欺人的暖意,“宣仪姐……超越姐……你们在哪里啊……”
“我在……这里啊……”
声音哽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她不敢大声呼喊,怕引来未知的东西,也怕耗尽本就虚弱的体力。更重要的是,一种深刻的恐惧攥住了她——如果她喊了,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呢?那将是比寂静更彻底的绝望。
阿野忽然抬起头,耳朵转向左前方,身体微微绷紧。
苏凌的心猛地提起,屏住呼吸。
浓雾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异常清晰。
是人?
她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想躲到树后,但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有些僵硬。阿野低伏下身体,发出警告般的低吼,但声音不大,更像是一种紧张的表现。
那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又响了一声。更近了。
还有……隐约的、极其模糊的,像是人声交谈的碎片?被浓雾扭曲得难以分辨。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压得摇曳不定。会是搜救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不能盲目冲出去。万一是节目组或者姐姐们……可万一不是呢?
她从身边摸到一根稍粗的枯枝,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发白。阿野挡在她身前,背毛微微竖起。
脚步声,更清晰了一些。不止一个人。
“苏……凌……”
模糊的、被雾气吞噬得断断续续的呼喊声,顺风飘来一丝丝。
真的……是来找她的!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她几乎要立刻跳起来回应。
但就在这一刻,另一个更清晰些的声音传来,是个女声,带着疲惫和焦虑:
“……这边痕迹很新!可能是她留下的!”
苏凌的身体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超越姐的声音!
是杨超越!
她们来找她了!她们真的在找她!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张开口,想要大喊“我在这里!超越姐!我在这里!”
可是,另一个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冰水,狠狠浇熄了她的冲动和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喊。
她们喊的是“苏凌”。
她们寻找的,是“苏凌”。
不是“杨凌”,不是“凌儿”。
在她们眼中,“苏凌”只是一个需要救援的队友,一个走失的、或许有些好感的普通朋友。
而她,顶着“苏凌”的脸,拥有“苏凌”的身份。即使她此刻冲到她们面前,嘶喊着“我是杨凌”,谁会相信?在她们早已接受“杨凌已死”的现实两年后,在她们亲眼见过“杨凌”的遗体告别之后?她们只会觉得这个叫“苏凌”的女孩,在雨林中惊吓过度,精神失常,胡言乱语。
甚至,可能会因此厌恶她,觉得她亵渎了她们心中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妹妹。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雨林的低温更刺骨,比浓雾更令人窒息。
她握着枯枝的手,无力地垂落。
阿野不解地回头看她,发出困惑的轻哼。
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呼喊声,还在继续,甚至似乎朝着她这个方向又近了一些。她能听见yay在部署分工,听见孟美岐沉稳的应答,听见吴宣仪轻声提醒注意脚下……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小刀,细细地割着她的心脏。
她们就在那里。
就在也许几十米外。
只要她喊一声,就能结束这所有的恐惧和孤独。
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蜷缩在冰冷的树后,听着熟悉到令她心碎的声音,寻找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感受着希望与绝望交织成的、最残忍的酷刑。
一滴滚烫的泪,混着脸上的泥污和冰冷露水,重重砸在满是腐叶的地上,悄无声息。
她抬起颤抖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所有的哭泣和呼喊,都堵在喉咙深处,化作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阿野似乎感受到了她巨大的悲伤和矛盾,不再低吼,只是转过身,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冰冷的手背,然后安静地伏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看她。
迷雾缓缓流动,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咫尺的距离,隔成了两个无法交汇的世界。
一边是焦灼的寻找。
一边是绝望的沉默。
呼喊声,渐渐向着另一个方向偏移,越来越远,最终,再次被浓雾吞没,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们走了。
带着对“苏凌”的担忧,与她擦肩而过。
苏凌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掌心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和冰凉的湿痕。她瘫软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浓雾,眼神空洞。
阿野凑过来,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她。
她伸出手,抱住阿野温暖的身体,将脸埋进它粗糙的皮毛里。
这一次,连呜咽都没有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寂静,和内心深处,那座刚刚升起又被亲手碾碎的希望废墟。
(第3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