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四千米以上的空气,稀薄而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锋刮过喉咙的刺痛感。眼前是无穷无尽、连绵起伏的雪峰,在湛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穹下,反射着刺目而纯粹的白光。风在这里失去了方向,只是永不停歇地、冰冷地呼啸着,卷起雪粒,打在厚重的防风面罩和护目镜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凌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处相对平缓的雪坡上,脚下是深及小腿的粉雪,身后是一串孤独而歪斜的脚印,延伸向下方遥远模糊的、被冰雪覆盖的松林线。向导和同行的几个徒步者在更下方休整,她选择了独自向上多走一段。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和这片亘古沉默的雪山。
极致的寒冷与寂静,像一层坚冰,将她与那个充满温暖、喧嚣、复杂情感和沉重秘密的世界彻底隔开。身体的疲惫和缺氧带来的轻微眩晕,让大脑的防御机制变得迟钝,那些被她强行压制、日夜纠缠的记忆碎片,终于挣脱了束缚,如同冲破冰层的暗流,汹涌地、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画面一:创造101,深夜练习室。
闷热、汗水、震耳欲聋的音乐循环。她(那时还是杨凌)发着低烧,脸颊通红,却咬着牙跟着节奏一遍遍练习那个总也跳不齐的走位。膝盖不小心磕在地板上,钻心地疼,她只是皱皱眉,爬起来继续。旁边的杨超越累瘫在地,像条咸鱼一样大口喘气,嘴里嘟囔着“不行了不行了”,手却还跟着比划。sunnee(杨芸晴)递过来一瓶水,眼神里是无声的鼓励。更远处,赖美云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小声哼着旋律给自己打气,偶尔抬头看向她们,怯生生却又坚定。空气里是青春灼热的汗水味和永不熄灭的梦想微光。那时候,累是真的累,苦是真的苦,但心是满的,被一种简单炽热的、名为“一起出道”的信念填得满满当当。
画面二:生病的病房,窗外是阴天。
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手上连着点滴。吴宣仪坐在床边,仔细地削着一个苹果,试图切成可爱的小兔子形状,手指却因为疲惫而微微发抖。孟美岐靠在窗边,望着外面,背影挺直,却透着沉重的无力感。yay 在和门外低声讲电话,眉头紧锁。其他人轮流进来,带着强挤出的笑容,说着“凌儿快好起来”“等你归队”,眼底的担忧却浓得化不开。她看着她们,心里又暖又痛,像被温水包裹着,却又被水底尖锐的石头硌得生疼。她知道自己成了她们的负担。那个念头,第一次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心脏——“如果没有我……”
画面三:某次活动后台,嘈杂喧闹。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或许是杨超越这个活宝。她们几个挤在一个狭小的化妆间里,等待上场。杨超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马克笔,笑嘻嘻地凑过来:“凌儿,我给你画个小老虎!保平安!” 她(杨凌)笑着躲闪:“不要!你画得好丑!” 赖美云在旁边抿嘴笑,sunnee 起哄:“画!必须画!超越我给你按着她!” 闹作一团。最后,她的脸颊上还是被杨超越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虎头虎脑的简笔画小老虎,赖美云偷偷在她手背上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sunnee 则在她额头上点了个“王”字。她们看着彼此脸上滑稽的图案,笑得前仰后合,暂时忘记了紧张和疲惫。那支廉价的马克笔,那些幼稚的涂鸦,成了记忆里最鲜活明亮的色彩之一。
画面四:决定“死亡”的那个黄昏。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残忍的金红色。苏家的代理人静静地站在床边,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她没有看具体条款,只是盯着窗外那抹即将消失的光。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姐姐们疲惫却温柔的声音,眼前晃动着那些天文数字的医疗账单。活下去的渴望和对拖累她们的恐惧,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撕裂。最终,对“解脱”(自以为的)的渴望,和对“可能活下去”的一丝渺茫希望,压倒了本能。她闭上眼,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指尖冰凉,心也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那不是对生命的放弃,而是一种更残酷的、自以为是的“牺牲”。
画面五:横店,午后,那堵墙边。
熟悉的钢琴铃声猝然响起,如同惊雷。墙内,杨超越惊愕瞪大的眼睛,吴宣仪瞬间苍白的脸,赖美云捂住嘴的震惊。墙外,她(苏凌)如坠冰窟的恐慌和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却隔着生死与身份的滔天巨浪。那一眼的对视,包含了多少震惊、探寻、不敢置信,以及她无法承受的、可能被认出的恐惧。她转身逃离,浅碧色的衣袂在古街转角消失,像一场仓促落幕的、荒诞的戏剧。
画面六:上海,冰冷的雨夜。
雨水滂沱,像是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与悲伤。她浑身湿透,在空旷的街道上踉跄奔跑,泪水混合着雨水,模糊了视线。身后是姐姐们撕心裂肺的呼喊,眼前是望不到头的、被霓虹染成一片模糊光晕的绝望。“为什么不要我了……” 那声呐喊被风雨吞噬,只剩下一颗被彻底遗弃、冰冷破碎的心。摔倒,冰冷的触感,意识模糊前最后的幻听……那是她第一次,在“回来”后,彻底放任自己被绝望淹没。
画面七:公寓,拥挤的拥抱。
数不清的手臂,温暖的怀抱,交织的泪水,急促的心跳。她被紧紧地、密不透风地围在中间,熟悉的气息将她彻底淹没。所有的辩解、道歉、恐惧、委屈,都在那个拥抱里化为汹涌的泪水。那是第一次,她真正感觉到自己被接住了,被需要,被珍视,不是因为她是“杨凌”或“苏凌”,而仅仅因为她是她。那道横亘在心中的冰墙,在那一刻,轰然坍塌了一角。
回忆如同暴风雪,在脑海中疯狂席卷。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清晰的触感和温度,刺痛着她的神经。欢笑,泪水,病痛,离别,恐惧,温暖,愧疚,爱……所有复杂至极的情感,在这雪山之巅的绝对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她猛地摘下护目镜,冰冷的空气瞬间刺痛眼球。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温度在触及冰冷脸颊的瞬间变得刺痛。她张大嘴,想要呼吸,却感觉窒息。那些被她反复思量、纠结对错的问题——“拖累”“负担”“自私”“欺骗”——在此刻被最原始的情感冲刷得失去了意义。
她不是负担。
她是凌儿。是那个会生病、会哭、会笑、会在脸上画小老虎、会为梦想拼命、也会因为害怕拖累所爱之人而选择“死去”的、活生生的人。
姐姐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无缺、不会带来任何麻烦的幻影。她们要的,就是她。完整的,带着伤痕和秘密的,会哭会笑会脆弱的她。
而她的“归来”,或许带来了新的问题和挑战,但也带回了她们生命中最珍视的一部分。那不是拖累,是完整。
呼啸的风声灌入耳朵,仿佛带着某种启示。她站在雪线之上,脚下是坚实的冰雪,头顶是浩瀚的苍穹。极致的寒冷让她颤抖,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缓缓地,重新戴上了护目镜。泪水在护目镜下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迷茫的宣泄,而是一种冲刷过后的、近乎澄澈的平静。
她转过身,开始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回走。步伐虽然依旧缓慢,却不再虚浮。身后,巍峨的雪山沉默矗立,见证了一场无声的洗礼与告别。
她知道了。
她不需要在“拖累”与“被爱”之间做选择。
她只需要,勇敢地成为自己,然后,坦然接受这份失而复得的、或许沉重却无比真实的爱。
是时候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姐姐们等待的、温暖而拥挤的“家”里去。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明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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