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苏凌悄然离开后的第二天下午。连续几日的阴霾被阳光驱散，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蓝，初冬的上海空气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瑟。
火箭少女的宿舍里，气氛却与窗外的好天气截然不同。一种混杂着庆幸、后怕和持续担忧的情绪，在经历了枕头大战和低血糖虚惊后，仍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虽然医生说了没事，虽然苏凌（杨凌）看起来在慢慢恢复，但那种失而复得后的小心翼翼，让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凌儿昨天胃口还是不太好，晚上睡得很早。”吴宣仪一边整理着下午通告要用的东西，一边对旁边的yay说，眉头微蹙，“我总觉得她心里有事，没说。”
yay 正在核对一份行程表，闻言笔尖顿了顿：“刚经历那么多，心里有事正常。我们多陪陪她，慢慢来。”她抬起头，看向客厅里正在打游戏的杨超越和安静看书的赖美云，“今天收工早，晚上我们再去她那儿？带上点她以前爱吃的点心，看她精神好点没。”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连正在敷面膜的sunnee都含糊地应了一声：“行啊，顺便把那晚枕头大战的‘残局’彻底收拾了，羽绒飞得到处都是。”
孟美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对着镜子练习一个舞蹈动作，但眼神里也流露出赞同。
于是，下午的工作结束后，十一个人没有各自散去，而是聚在一起，先去常去的甜品店买了苏凌（杨凌）以前最爱吃的几款小蛋糕和蛋挞（虽然不确定现在的“苏凌”口味是否改变，但她们想试试），又挑了一束开得正盛的、暖色调的鲜花。白鹿、代露娃和赵露思恰好也结束了附近的工作，听说她们要去看苏凌，便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探病”小分队。白鹿还特意绕路去买了苏凌最近提过想尝的一家新式奶茶。
一行人，十四个女孩，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物袋和花束，浩浩荡荡却又带着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再次来到了苏凌的公寓楼下。夕阳给高楼镀上了一层金边，晚风微凉。
“苏苏看到我们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好吃的，肯定开心！”白鹿笑嘻嘻地按着电梯上行键。
“她昨天还说想吃甜的，这些应该合口味。”吴宣仪提了提手里的甜品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代露娃好奇地问：“苏苏身体好点了吧？那天晚上可把我们吓坏了。”
“嗯，医生说就是低血糖加太累，好好休息就行。”赵露思接话，语气里也满是关心。
杨超越拎着奶茶，嘀咕：“她最好是真的在好好休息，别又躲起来看书看剧本到半夜。”
说说笑笑间，电梯到达顶层。走廊里安静无声。吴宣仪走在最前面，习惯性地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门后响起，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
大家等了几秒。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是不是睡着了？”赖美云小声说。
吴宣仪又按了一次，稍微用力了些。“叮咚——叮咚——”
依旧一片沉寂。
“可能戴耳机听歌呢？”徐梦洁猜测。
yay 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找到苏凌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铃声或忙音，而是冰冷而标准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yay 的心微微往下一沉。苏凌的手机很少关机，尤其是在她们都知道她身体刚恢复、需要保持联系的时候。
“关机了？”旁边的孟美岐听到了提示音，脸色也严肃起来。
“是不是没电了？”紫宁说。
“备用钥匙。”yay 当机立断，看向吴宣仪。之前为了方便照顾，她们互相留了备用密码和钥匙。
吴宣仪点了点头，心里那丝不安开始放大。她从包里找出备用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淡淡香薰、中央空调暖风、以及……一种过于洁净空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公寓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有玄关和走廊的感应灯因为开门而自动亮起。
“凌凌？我们来了哦。”吴宣仪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主灯。
“啪。”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客厅。
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昨晚枕头大战的“遗迹”早已被清理干净，地毯平整，靠垫归位，茶几上空空如也，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那架三角钢琴的琴盖合拢着，表面光洁如镜。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透不进半分暖意。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人在家。
“苏苏？”白鹿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起了轻微的回音。
没有人应答。
阿野从它的窝里抬起头，看到这么多人进来，它站起身，摇了摇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疑惑，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地冲过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
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如同细小的冰碴，瞬间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凌儿？！”杨超越第一个沉不住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冲向卧室，“杨凌！别睡了！快起来！”
床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放端正，没有一丝褶皱。房间里空无一人。
杨超越僵在门口，脸色瞬间白了。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纷纷散开查看。
厨房，干净整洁，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书房，书籍文件摆放有序，椅子推进书桌下。
客房，同样空荡。
浴室，毛巾干燥，洗漱用品整齐。
公寓的每一个角落，都呈现出一种主人刚刚彻底打扫整理过后、暂时离开的状态。但那种“离开”，不是出门买个菜或散个步的短暂，而是一种……更长时间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疏离。
“她……她又走了？”赖美云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几乎瞬间涌了上来，她紧紧抓住旁边徐梦洁的手臂。
吴宣仪快步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拉开——里面衣物看起来齐全，但她敏锐地发现，几件常穿的、适合户外活动的保暖衣物不见了。她又拉开抽屉，一些贴身物品和常用的小物件也有被翻动取走的痕迹。
yay 已经走到了玄关的鞋柜旁，打开。苏凌常穿的几双户外鞋和一双轻便的徒步靴不见了。
“她带走了户外衣物和鞋子。”yay 的声音干涩，带着竭力维持的冷静，“手机关机……”
“又玩失踪？！”sunnee 的暴脾气上来了，一脚踢在旁边的沙发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到底想干什么？！上次还没吓够我们吗？！”
孟美岐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客厅，最终定格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那里，平整的台面上，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
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台面上。信封下面，还压着一小串钥匙——是苏凌平时随身带的公寓和车钥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信封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孟美岐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很轻。她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的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是苏凌（杨凌）特有的、带着一点圆润的笔迹，写得有些匆忙，但很清晰：
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安静地想清楚一些事情。
别找我，我很好，很安全。
手机会暂时关机，但我会照顾好自己。
等我回来。
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去多久，没有解释原因。只有一句“想清楚一些事情”，一句“等我回来”，和熟悉的落款“凌儿”。
这简短的几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心湖，激起了惊涛骇浪。
“想清楚什么？！有什么不能跟我们说的？非要一个人跑掉？！”杨超越一把抢过信纸，看完后眼睛通红，又气又急，声音都变了调，“她身体还没好全！一个人能跑去哪里？！雪山？沙漠？还是又躲到什么深山老林里？！”
她的话提醒了众人。上一次，她去了撒哈拉。
“查航班！高铁！”yay 立刻拿出手机，声音紧绷，“她离开时间应该不长，带着户外装备，可能是去……”
“我去查她最近浏览记录和可能的出行预订！”傅菁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作为团队里最擅长数据分析和逻辑推理的人，她此刻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担忧。
吴宣仪靠着冰冷的橱柜，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信封。她想起昨天苏凌安静的、若有所思的眼神，想起她乖巧吃饭、早早睡觉的顺从……那不是顺从，那是告别前的平静。她又把她弄丢了……在她眼皮子底下。
赖美云已经哭了出来，她蹲下身，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凌儿……是不是我们逼得太紧了……是不是我们让她觉得有压力了……”
“不是你们的错。”白鹿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带着一种试图理解的复杂情绪。她看着眼前这群瞬间从轻松愉快跌入恐慌焦虑的女孩，看着她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自责、愤怒和恐惧，心里受到的冲击并不比她们小。她认识苏凌（苏苏）时间不短，知道她安静独立，但也重情义。这次的事情，显然触及了苏凌内心深处某个她们这些“新朋友”尚未完全了解的核心区域。“苏苏她……心里一定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很重的事情。她需要空间，我们能理解。但是……”她看向yay和吴宣仪，“她真的确定是安全的吗？一个人，身体刚恢复……”
“她留了信，说会照顾好自己。”赵露思轻声说，试图安慰大家，但她的眉头也紧紧皱着，“我们应该相信她……吧？”
代露娃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看着这群瞬间陷入混乱的姐姐们。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背后，似乎有着远比她所知更深的纠葛。
就在一片混乱和恐慌中，傅菁忽然抬起头，语气急促：“查到了！她名下有今天清晨六点一刻起飞的机票预订记录！目的地是y省l市！那里是通往几座着名徒步雪山的门户！”
雪山！
这个词汇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揪。高海拔，严寒，徒步……对于一个大病初愈、情绪可能还不稳定的人来说，这无异于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她疯了！”sunnee 低吼道，“那种地方是她现在能去的吗？！”
“立刻订最近的航班过去！”yay 毫不犹豫，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操作手机。
“不行。”一直沉默的孟美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她看着yay，又扫过众人，眼神里是挣扎后的清明和一丝痛楚的决断，“她信里说‘别找我’。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我们这样追过去，可能只会把她推得更远，或者……让她做出更冒险的事情来避开我们。”
“那难道就干等着？！万一她在山上出点什么事……”杨超越急得眼眶通红。
“她不是小孩子了。”孟美岐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她能安排假死，能一个人以‘苏凌’的身份生活两年，能……能回来。她有自己的判断和生存能力。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去追，而是……”她顿了顿，看向吴宣仪、yay，看向每一个姐妹，“而是相信她。同时，做好她随时可能回来、或者需要我们的准备。还有，”她看向白鹿三人，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歉意，“抱歉，鹿鹿，露思，露娃，让你们看到这些。苏凌……凌儿她的事情，有些复杂。谢谢你们的关心。”
白鹿看着孟美岐，又看看其他脸上写满挣扎却最终慢慢冷静下来的火箭少女成员，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点了点头：“我明白。苏苏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担心她是真的。但……你们是她的家人，你们更懂她。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
赵露思和代露娃也连忙点头。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焦虑、担忧、无力感依旧弥漫，但孟美岐的话像是一盆冷水，让被恐慌冲昏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她们想起了上一次在撒哈拉的追逐，想起了苏凌看到她们时那种惊惧抗拒的眼神。也许，这一次，真的需要不同的方式。
yay 放下了手机，深吸一口气：“美岐说得对。我们不能盲目去追。傅菁，继续留意是否有她其他的交通或住宿信息，但不要主动联系可能的相关方，以免打草惊蛇。宣仪，超越，小七，你们……”她看着这三个与苏凌关系最特殊、此刻也最痛苦的妹妹，“你们留在这里，守着这个‘家’。她如果联系，或者回来，这里是她最可能来的地方。其他人，该工作的工作，该生活的生活，保持手机畅通，随时待命。”
她看向白鹿三人：“鹿鹿，今天谢谢你们。也请你们……暂时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苏凌需要安静。”
白鹿郑重地点头：“放心，我们懂的。”
吴宣仪缓缓直起身，她走到中岛台边，轻轻拿起那串被留下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环顾这个再次变得空旷冰冷的“家”，目光落在阿野身上，阿野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们等她。”吴宣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这次，我们就在家里等她。哪里也不去。”
杨超越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抱起一个靠垫，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赖美云也止住了哭泣，走到吴宣仪身边，默默握住她的手。
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或站着，没有人离开。白鹿三人见状，也留下来陪着她们。买来的甜品和鲜花被放在一边，奶茶渐渐失去了温度。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公寓里亮起了更多的灯，却驱不散那份沉重的等待和担忧。但这一次，等待中少了些上一次那种天塌地陷的恐慌，多了几分煎熬的信任和沉静的决心。
她们不再是被动地承受“失去”和“寻找”。
她们选择了“相信”和“等待”。
相信那个在雪山上独自跋涉的女孩，能够理清心绪，平安归来。
等待她再次推开这扇门，回到这个虽然有时拥挤、却永远为她亮着灯、备着热茶、留着位置的“家”。
夜色渐深。
城市灯火如星河。
公寓里，十四颗心悬在不同的高度，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而远在雪山之巅的寒风中，那个被她们牵挂着的身影，是否感受到了这份沉默而坚定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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