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特护病房里似乎有着不同的流速，安静，缓慢，却又带着一种凝重的期待。窗外的天空从深黑渐次转为靛蓝，然后染上浅浅的灰白。病房里，仪器规律的轻响如同生命低沉的脉搏，守夜的人换了一班，但那份专注的守护未曾间断。
范晓莹趴在床边，握着苏凌的手，头枕在臂弯里，处于一种极浅的、随时会惊醒的睡眠中。曲光雅靠在旁边的椅子里，身上盖着吴宣仪带来的薄毯，也闭着眼，但眉头微蹙。其他姐姐们有的在隔壁休息室小憩，有的在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守候。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未合拢的缝隙，像一柄温柔的薄刃，悄然切开病房内的昏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逐渐明亮的光痕。
就在这昼夜交替、万籁将醒未醒的时刻——
病床上，苏凌那如同蝶翼般脆弱、一直静静垂覆着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细微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然而，范晓莹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她猛地从浅眠中惊醒，抬起头，心脏狂跳，目光瞬间锁定苏晓凌的脸庞。
只见那长长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一些。然后，在范晓莹和刚刚被细微动静惊醒的曲光雅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空洞的，涣散的，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茫然的灰白，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仿佛灵魂还滞留在某个遥远而黑暗的深渊，尚未完全归位。
范晓莹和曲光雅连呼吸都忘记了，死死捂住嘴，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散这来之不易的迹象。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却不敢流下，只是拼命眨着眼，看着。
苏凌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试图适应光线，也试图从一片混沌中找回对现实的感知。她的视线模糊地扫过天花板，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千斤重负般，移向床边。
当她的目光，终于朦胧地触及到床边那两个熟悉得刻骨铭心、此刻却因巨大惊喜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身影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嘴唇，那张干裂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沙哑、几乎不成声的气音。
范晓莹和曲光雅立刻俯身凑近，耳朵几乎贴到她的唇边，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晓……莹……”
两个字，破碎得如同风化的砂石摩擦，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钻入了范晓莹的耳中！
范晓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拼命点头，想说话，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紧地握住苏凌冰凉的手。
苏凌的目光又极其缓慢地移向另一边，落在曲光雅脸上，嘴唇再次艰难地嚅动：
“……水……”
这一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依旧嘶哑干涩得可怕，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
曲光雅的反应比范晓莹更快，她几乎是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扑向床头柜上的保温壶和早就准备好的、医生允许使用的沾水棉签。她的眼泪也决堤而出，但动作却异常轻柔准确。
“水……来了，百草，水来了……”她语无伦次，声音颤抖，用棉签蘸取温热的清水，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湿润苏凌干裂起皮的嘴唇。
清凉的湿润感触及嘴唇，苏凌的眼睫又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满足的轻哼。她极其微弱地配合着，吮吸着棉签上那一点点珍贵的水分。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刚刚积聚起来的所有力气，眼睛又缓缓阖上了一些，但不再是完全紧闭，而是留着一丝缝隙，仿佛在确认身边人的存在。
范晓莹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她泪流满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凌儿……百草……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别怕，我们在，一直都在……”
曲光雅一遍遍小心地湿润着她的嘴唇，眼泪也滴落在手背上：“慢慢来，别急……想喝水我们慢慢喝……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这细微的动静虽然轻，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漾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值夜的护士察觉异常走了进来，看到苏醒的迹象，脸上也露出惊喜，立刻上前进行基础检查，同时示意范晓莹按铃通知医生。
很快，得到消息的yay、吴宣仪、孟美岐等人也匆匆赶到了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她们看到里面范晓莹和曲光雅围在床边，医生护士正在轻声检查，而病床上，那个沉睡多日的身影，眼睛……是微微睁开的！
尽管只是睁开一线，尽管眼神依旧迷茫虚弱，但那确实是“清醒”的迹象！
杨超越一把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赖美云靠在她身上，同样泣不成声。其他人也红了眼眶，互相紧紧握住手，无声地传递着激动和庆幸。
医生检查完毕，对范晓莹和曲光雅低声交代了几句，又看了看门外激动的人群，点了点头，示意情况暂时稳定，可以允许一两个人进去，但必须保持绝对安静。
yay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吴宣仪，用眼神询问。吴宣仪含着泪，轻轻摇头，指了指病房里的范晓莹和曲光雅，又指了指自己和其他人，示意先让最熟悉她过去的朋友陪着她，她们在外面守着就好。
此刻，苏醒的苏凌脆弱得像初春冰层下第一株颤巍巍的嫩芽，任何过度的情绪和刺激都可能将她吓退。她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她一点点恢复，一点点重新接纳这个世界，以及……她们。
病房内，范晓莹和曲光雅遵照医嘱，继续用棉签极其轻柔地为苏凌补充水分。苏凌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时而涣散，时而会短暂地聚焦在范晓莹或曲光雅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茫然，还有一丝深深隐藏的、不易察觉的怯懦和……愧疚。
她没有再说话，似乎连发出刚才那两个字和一个音节，都已耗尽了此刻全部的心力。但她没有再完全闭上眼睛，任由范晓莹握着手，任由曲光雅细心照料。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对于病房内外的所有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清晨的来临。这是一个漫长的、黑暗的寒冬之后，第一缕真正照进心底的微光。
尽管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尽管身心依然伤痕累累，尽管那份沉重的过去和心灵的创伤远未愈合……
但至少，她睁开了眼睛。
至少，她发出了声音。
至少，她回应了呼唤。
微光虽弱，却足以刺破最厚重的阴霾，照亮希望的方向。
从现在起，每一步，都是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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