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后的世界,对苏凌来说,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光线、声音、触感,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真切的回响。身体的虚弱和沉重感如同潮水,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费尽全力。但最让她无所适从的,是清醒后,清晰回笼的、关于自己做了什么的记忆,以及……床边、门外,那些熟悉到令她心碎又恐惧的身影。
范晓莹和曲光雅几乎是寸步不离,她们的动作轻柔得过分,眼神里的担忧和欣喜浓得化不开。其他姐姐们会轮流进来,安静地待一会儿,帮她擦擦脸,整理一下被角,或只是坐在那里,用温柔的目光包裹着她。没有人追问,没有人提那些沉重的话题,甚至连说话都尽量放低声音。但这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屏息的关怀,反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愧疚和无处遁形。
她知道,她们在等。等她自己愿意开口,等她自己从那个封闭的、黑暗的世界里,哪怕只探出一点点触角。
几天在药物和精心照料下,苏凌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手腕上的伤口被妥善处理着,虽然狰狞,但不再有生命危险。她可以喝一些流食,可以说一些简短的话,眼神也逐渐有了焦距。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沉寂和自我封闭,却依然像一层坚冰,覆盖在她与所有人之间。
直到一个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窗帘洒进来,暖洋洋的。病房里只有范晓莹和曲光雅在,yay和吴宣仪刚刚出去和医生沟通后续康复方案。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和消毒水味道。
苏凌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目光静静地看着窗外一隅蓝天,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范晓莹以为她又睡着了。
忽然,她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晓莹,光雅。”
两人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凑到床边,屏息凝神。
苏凌没有看她们,依旧望着窗外,仿佛那一片蓝天里有她寻找的答案,又或者,是她需要鼓起勇气面对现实的背景板。
“我……让你们担心了。” 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带着沉重的涩意,“对不起。”
“别这么说,百草,” 曲光雅立刻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只要你没事,什么都好。”
范晓莹也红了眼眶:“对,别说对不起。我们只要你好好活着。”
苏凌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动作似乎都耗费了她不少力气。她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缓缓地、近乎一寸寸地,移到了范晓莹和曲光雅的脸上。那双曾经明亮锐利,后来变得空洞沉寂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痛苦、迷茫,还有深深的自我厌弃。
“我……控制不住。”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响……说我是灾星,说我会害了身边的人……说我爸爸妈妈……曲师傅……还有……那个人说他妹妹……”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也更加苍白。范晓莹和曲光雅的心揪紧了,却不敢打断,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眼神给予无声的鼓励。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是真的……不是我的错……” 苏凌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声音破碎,“可是……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姐姐们因为我担心、难过的样子……看到晓莹你到处找我……看到光雅哭……看到yay姐、宣仪姐、美岐姐她们……因为我,打乱了所有工作,承受那么多压力……”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还有演唱会……我邀请了那么多人……廷皓哥,婷宜姐,初原师兄,若白师兄……我怕……我怕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又是因为我……我好像……总是在给别人带来麻烦和不幸……”
“不是的!百草,那都是意外!是恶意的诅咒!跟你没有关系!” 范晓莹急切地反驳,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知道……理智上我知道……” 苏凌痛苦地闭上眼,“可是心里……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如果你消失了,大家就都轻松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范晓莹和曲光雅,也让不知何时静静走进病房、站在门口的yay、吴宣仪、孟美岐等人瞬间僵住,心如刀割。
“那天……在巷子里,他说……等姐姐们知道我的‘真面目’,知道我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就不会再要我了……” 苏凌的眼泪流得更凶,身体微微发抖,“我害怕……我比死还害怕……我宁愿……宁愿在她们心里,我还是那个‘苏凌’,是火箭少女里安静努力的妹妹……而不是……而不是戚百草,这个背负着那么多混乱和……‘晦气’过去的人……”
她终于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说了出来——不是怕死,是怕被抛弃,怕玷污了她视若珍宝的“家”和“家人”,怕自己不堪的过去会摧毁现在得来不易的幸福。
“所以……你就想用那种方式……彻底消失?” 吴宣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痛。她和yay、孟美岐轻轻走了进来。
苏凌看到她们,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想缩起来,眼神躲闪。
yay走到床边,没有靠得太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凌儿,看着我。”
苏凌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怯怯地抬起眼,对上了yay镜片后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
“你听好,” yay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敲进苏凌心里,“火箭少女101,是一个整体。我们接纳的,是完整的你。是戚百草,也是苏凌。你的过去,你的经历,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你的‘污点’,更不是我们评判你的标准。我们认识的你,是在训练室流汗到深夜的你,是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你,是在宿舍里会偷偷给我们准备宵夜的你,是明明自己很难过却还想着安慰别人的你。”
吴宣仪也坐到床边,轻轻擦去苏凌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凌儿,爱一个人,不是只爱她光鲜亮丽的一面。是连同她的伤疤,她的脆弱,她的过去,一起包容,一起承担。你的过去或许有痛苦,有遗憾,但那造就了现在的你。而我们爱着的,正是这个经历了所有,却依然会为我们露出笑容的你。”
孟美岐抱着手臂,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有往日的疏离:“戚百草,你以为‘消失’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那才是最大的自私和懦弱。你把痛苦留给了我们,自己一走了之。你觉得这样我们就会‘轻松’?这一个月,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想象不到吗?”
她的话像鞭子,抽在苏凌心上,却也让浑噩的意识有了一丝刺痛般的清醒。
“我……” 苏凌张了张嘴,泪水涟涟。
“而且,” 范晓莹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百草,你忘了松柏道馆的精神了吗?永不言弃!无论对手多强,处境多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战斗到底!你怎么能……怎么能对自己放弃得这么彻底?”
曲光雅也哭着说:“是啊,百草。以前的你,哪怕训练到吐,比赛输得再惨,也从来不会说‘我不行了’。这一次,你的对手是你自己的心魔,难道你就要认输吗?”
姐妹们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涓流,又如同清醒的钟声,一点点冲刷着她心中冻结的坚冰和扭曲的认知。那些她以为会招致厌恶和抛弃的“不堪”,在她们眼中,只是她需要被理解和抚慰的伤痛。她所以为的“解脱”,在她们看来,是最残忍的背叛和逃避。
“在岛上……” 苏凌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带着回忆的恍惚,“很冷,很饿,伤口很疼……我以为我快死了……可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想起你们……想起道馆……想起姐姐们……”
她顿了顿,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情绪:“跳下去的时候……我以为……那样就结束了……可是……可是听到你们在喊我……在骂我……在哭……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流泪。但那未竟的话语里,所有人都听懂了。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在最深的绝望里,是她们声嘶力竭的呼唤和不甘的眼泪,穿透了死亡的屏障,将她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苏凌压抑的啜泣声。阳光静静地洒在每个人身上,空气中涌动着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过了许久,苏凌渐渐止住了哭泣,她极其疲惫地闭上眼,却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依旧脆弱,依旧伤痕累累,但眉宇间那层死寂的灰败,似乎被这坦诚的剖白和毫无保留的接纳,驱散了一点点。
“我……很累。”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那就睡吧。” 吴宣仪为她掖好被角,柔声道,“我们就在这里陪着你。这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苏凌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午后温暖的阳光和姐妹们无声的守护中,沉沉地睡去。这一次的睡眠,眉头不再紧锁,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
窗外,天光正好。漫长而寒冷的冬天,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消退的迹象。冰封的心湖,开始出现第一道细微的裂痕,清澈的、名为“理解”与“接纳”的活水,正悄然渗入。
讲述不是终点,而是治愈的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她们已经一起,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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