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公寓里奇特的“集体生活”中缓慢流淌，表面上看，苏凌似乎在一点点好起来。她按时吃药，配合心理医生的线上咨询，胃口恢复了一些，脸颊也逐渐有了点血色。姐姐们变着法子用最自然的方式陪伴她——一起看无脑综艺笑得东倒西歪，挤在厨房里研究（并常常搞砸）新菜式，晚上窝在客厅地毯上玩幼稚的桌游直到深夜。范晓莹和曲光雅也融入了这个临时大家庭，分享着岸阳和松柏道馆的趣事。公寓里总是充满了声音、温度和生活的烟火气。
她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刺激她的话题，绝口不提过去一个月的惊心动魄，不提岸阳，不提那场未竟的演唱会，更不提那个黑粉。她们用喧闹的温暖，试图为她筑起一道隔绝外界风雨的墙。
苏凌努力配合着。她会对着杨超越的冷笑话抿嘴微笑，会接过吴宣仪递来的热牛奶轻声道谢，会在yay询问她感觉如何时，低声回答“还好”。她甚至开始尝试重新拿起吉他，指尖生涩地拨弄着久违的琴弦。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仿佛正在被时光和爱意温柔地覆盖、愈合。
然而，只有苏凌自己知道，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潮，从未真正止息。手腕上的疤痕时刻提醒着她曾经的决绝和不堪。每个深夜，当公寓陷入沉睡，身边传来姐妹们安稳的呼吸声时，她却常常在黑暗中睁着眼，那些恶毒的诅咒、冰冷的河水、孤岛的绝望，依然会如同幽灵般浮现，啃噬着她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一点点勇气。
黑粉，那个她刻意不去想、所有人都默契不提的名字，就像一个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她以为只要不去看，它就不存在。
直到这天傍晚。
姐妹们大部分都有临时的工作安排外出，公寓里只剩下苏凌、赖美云和负责“留守”的曲光雅。赖美云在房间整理乐谱，曲光雅在阳台浇花。苏凌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手机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朝下。
忽然，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不是来电，是信息提示音。
苏凌的心莫名一跳。她住院和出院后，手机几乎成了摆设，除了和医生、姐姐们的必要联系，她几乎不看任何社交软件和陌生信息。yay也特意帮她过滤和屏蔽了许多可能带来压力的来源。
但这一次，震动来得有些突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拿起了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显示着几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
第一条：「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灾星。
第二条：「害人精，装什么可怜？博取同情？
第三条：「你那些姐妹知道你以前在岸阳方家那些破事吗？知道你差点害死你养父吗？
第四条：「松柏道馆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戚百草，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字字诛心，句句淬毒。熟悉的恶毒腔调，带着更加肆无忌惮的挑衅和羞辱。发送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苏凌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握着手机的指尖冰凉颤抖。那些被她努力压制、用温暖和药物暂时麻痹的恐惧、羞耻和自我厌弃，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
他说的是真的吗？姐姐们……真的不知道那些事吗？
巨大的恐慌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客厅里温暖的灯光，阳台上曲光雅哼着的轻柔小调，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扭曲。
“凌儿？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曲光雅从阳台走进来，看到苏凌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
苏凌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抬起头，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没……没事，可能有点累。”
她的声音干涩，眼神躲闪。曲光雅担忧地看着她，想伸手探探她的额头，却被苏凌微微侧身避开。
“我……我想回房间躺一会儿。” 苏凌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向卧室，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如同烫手山芋般的手机。
“凌儿……” 曲光雅不放心地跟到门口。
“我真的没事，光雅，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 苏凌关上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曲光雅站在门外，眉头紧锁，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她立刻给还在工作的范晓莹和yay发了消息。
卧室内，苏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那几条恶毒的短信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眼睛和心脏。她颤抖着手，想删除，想拉黑，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
就在这时，那个号码又发来了一条信息，内容是一张模糊的、似乎是从旧报纸或网络上截取的图片，隐约能看到“方氏”、“丑闻”、“养女”等触目惊心的字眼。下面附着一句话：「需要我帮你回忆得更清楚一点吗？或者，帮你把这些‘精彩往事’分享给你现在那些‘亲爱的姐姐们’？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不……不能让他告诉姐姐们……不能……
她们知道了会怎么看她？厌恶？失望？抛弃？
她好不容易才……才感觉到一点点温暖……
混乱、恐惧、绝望的情绪如同失控的野兽，在她胸腔里冲撞嘶吼。药物治疗带来的短暂平静假象被彻底撕碎，那些被爱意暂时压制的黑暗念头，以更凶猛的速度反扑回来。
“消失……必须消失……”
“只要我不在，他就没有威胁的意义了……”
“不能连累她们……不能让她们知道……”
这些念头疯狂滋长，淹没了所有理智。她甚至没有考虑报警，没有想要求助，长期的心理创伤和此刻极端的刺激，让她再次退行到那个只想着逃避和毁灭的孤立状态。
夜深了。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外出的姐姐们陆续回来，带着疲惫和给苏凌买的小点心。她们从曲光雅那里得知苏凌下午情绪不对，早早睡了，便都放轻了动作，商量着明天再好好陪她。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主卧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苏凌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没有携带任何行李，甚至没有拿手机（那个手机被她扔在了床底最深处）。她的眼神空洞而决绝，动作轻得像猫，避开了客厅里睡着的几个人（杨超越和段奥娟又“占领”了沙发），悄无声息地拧开了公寓大门的锁。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凭着一种本能，想要远离这里，远离所有人，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意象——海。冰冷、广阔、能吞噬一切的海。
她像一抹游魂，融入上海深夜空旷的街道。寒风刺骨，吹起她单薄的衣角和凌乱的长发，她浑然不觉。走了很久，打车，又走了很久。穿过了繁华的城区，路过了寂静的码头，最终，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冰冷的时刻，她来到了一片远离市区、荒僻无人的碎石滩。
这里不是舒适的沙滩，而是嶙峋的礁石和粗糙的砂砾。黑色的海水在远处翻滚，拍打着岩石，发出沉闷而永恒的呜咽。海风凛冽，带着咸腥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星光，只有遥远天际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苏凌在最高的一块平坦礁石上坐了下来。冰冷的石头透过薄薄的睡衣，瞬间夺走了她身上仅存的热量。她抱紧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凌乱的长发被海风吹得肆意飞舞，如同海藻般缠绕着她单薄的身躯。
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失去灵魂的石像。耳边是海浪永无止境的咆哮，眼前是逐渐被晨曦稀释的、无边的黑暗。
身体很冷，心却仿佛已经麻木。
她又逃了。从温暖的巢穴，逃回了这冰冷孤寂的荒野。这一次，她切断了一切联系，将自己放逐到了世界的边缘。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或许，就这样坐着，让寒冷和海风带走最后一点意识，也是一种归宿。
遥远的城市灯火在她身后模糊成一片黯淡的光晕，如同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而前方，是吞噬一切的、深不可测的黑暗海洋。
晨光，在海平线下艰难地孕育着，尚未能照亮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和那个蜷缩在礁石上、披头散发、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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