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市郊,一家小型元武道馆内。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韩曦喘着气,站在原地,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白色道服的身影。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家道馆。
一周前,她开车路过这里时,看到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元武道训练”几个字,突然心跳加速。没有理由,没有记忆,只是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身体里某个上锁的抽屉。
她推门走了进去。
那天下午,她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学员们练习基本腿法——横踢、侧踢、后旋踢。那些动作在眼前展开时,她的肌肉微微发紧,小腿不受控制地绷直,仿佛随时要跟着腾空而起。
“想试试吗?”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她站了很久,走过来问。
她点了点头。
换上租来的道服,系上白色腰带,她站在训练垫上。教练示范了一个基本的横踢动作:“这样,抬膝,转胯,弹腿——”
话没说完,韩曦的身体已经动了。
不是模仿,而是本能。
抬膝的高度精准,转胯的角度完美,弹腿的力道干脆利落——动作标准得让教练愣在原地。
“你……以前练过?”
韩曦看着自己的腿,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但身体记得。
第二次来,教练让她尝试更复杂的组合动作。旋风踢接后旋踢,双飞踢接腾空后踢……每一个动作,她的身体都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流畅得惊人。
“你的身体协调性、爆发力、柔韧性,都是我见过最好的。”训练结束后,教练认真地说,“如果你有基础,我建议你参加比赛。下个月太原市有个业余组选拔赛——”
“不了。”韩曦擦着汗,“我只是……感兴趣。”
但离开道馆时,她带回了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岸阳市元武道交流大会”的字样,时间是半个月后。
岸阳。
这个名字让她盯着看了很久。
“岸阳?”
一周后,经纪人李姐在办公室听到韩曦的请求时,挑了挑眉。
“对。”韩曦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我看到那边有个元武道交流大会,想去看看。”
“你怎么突然对元武道感兴趣了?”李姐翻着行程表,“下个月你要进组拍戏,月底还有新歌录制,时间很紧。”
“就当是采风。”韩曦说得很自然,“新歌里有关于力量与柔韧的主题,我想亲身体验一下。”
这个理由说服了李姐——韩曦一向敬业,为了作品去体验生活不是第一次。
“行吧,我调整一下行程。”李姐在平板上划拉着,“正好,岸阳那边有个本土服装品牌想找你代言,我可以安排品牌方在那天跟你见面,这样工作采风两不误。”
“谢谢李姐。”
“不过韩曦,”李姐抬头看她,“你最近状态有点奇怪。总是发呆,还突然去练什么元武道……是不是太累了?”
韩曦笑了笑:“可能是有点。所以想去放松一下。”
这个笑容无可挑剔,李姐没再多问。
走出办公室,韩曦靠在走廊的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那些莫名的冲动,那些身体的本能,那些在深夜里突然出现的、零碎得抓不住的画面……这一切都在告诉她:韩曦,你并不完整。
而岸阳这个名字,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仿佛那里藏着答案。
出发前一天晚上,韩曦收拾行李时,从抽屉深处拿出了那条星星手链。
银色的链子已经有些发暗,星星吊坠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她把它戴在手腕上,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中的女孩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黑发披肩,素颜的脸上有些迷茫。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镜子不会回答。
深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宽阔的训练场,木地板被打磨得发亮,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飞舞。有人在远处喊:“百草!再来一次旋风踢!”
百草?
她转过头,想看清喊话的人,但梦境开始碎裂。
醒来时,凌晨三点。窗外太原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染红了低垂的云。
她再也睡不着,打开电脑搜索“岸阳”。
网页跳出来:岸阳市,临海城市,人口约八十万,以渔业和轻工业为主,近年来大力发展旅游和体育产业……还有,岸阳松柏道馆,曾培养出多位全国元武道锦标赛冠军。
松柏道馆。
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心跳莫名加快。
点开图片——一座古朴的建筑,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松树,树冠如云。训练场的照片上,学员们正在练习,阳光洒在他们白色的道服上。
很普通的画面。
但她看了很久。
去岸阳的飞机上,韩曦一直望着窗外。
云海在下方铺展,像一片无垠的雪原。她想起两年前,在太原医院醒来时,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天空——空白的,茫然的,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
两年了,她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唱歌,学会了在镜头前从容不迫。她成了韩曦,成了很多人喜欢的“晨曦女神”。
可每当夜深人静,当她卸下所有妆容和伪装,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时,总会有一个问题萦绕不去:
“在我成为韩曦之前,我是谁?”
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她点了一杯温水。喝水的间隙,她看向手腕上的星星手链——金属在机舱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邻座是个带孩子的母亲,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正趴在窗边看云。
“妈妈,云下面是海吗?”
“不是哦,下面是陆地。”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看见海?”
“快了。”
海。
韩曦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旅游宣传片里碧蓝的海水,而是另一种海——深色的,汹涌的,礁石嶙峋的,带着咸涩气息和冰冷温度的海。
那种熟悉感让她背脊发凉。
她突然很想调头回去,回到太原那个安全的、一切可控的世界。
但飞机已经越过云层,开始下降。
岸阳机场很小,出站口只有寥寥几个接机的人。
李姐安排的助理已经等在门口,是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女孩,叫小雯。
“韩老师您好!欢迎来岸阳!”小雯热情地接过行李,“车在外面,我们先去酒店放东西,然后去品牌方那边?”
“好。”韩曦戴上墨镜,跟着她走向停车场。
岸阳的空气和太原不同——湿润的,带着海风的咸味,还有某种植物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仿佛这空气,她曾经呼吸过千百次。
去酒店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岸阳的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树荫浓密。自行车比汽车多,行人步调悠闲,是个生活节奏很慢的小城。
“韩老师是第一次来岸阳吗?”小雯从副驾驶座转过头问。
“嗯。”
“那这几天我可以带您到处逛逛!我们岸阳虽然小,但很有特色,海边日出特别美,还有老城区的小吃……”
小雯热情地介绍着,韩曦微笑着听,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时,她突然坐直了身体。
路边,一家店铺的招牌上写着:松柏道馆。
就是她在网上看到的那座建筑。实物比照片更古朴,木质的门扉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训练场,几个穿着道服的身影正在移动。
“那是我们岸阳最有名的道馆!”小雯注意到她的目光,“韩老师感兴趣的话,明天交流大会就在那里举行。”
“明天……”韩曦喃喃重复。
“对呀,您不是要去看吗?我帮您打听了,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对外开放的。”小雯笑着说,“我小时候还在那里学过一阵呢,不过太苦了,没坚持下来。”
车子驶过,松柏道馆被抛在后面。
韩曦回过头,透过车后窗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门面,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她的掌心微微出汗。
酒店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正对着海。
韩曦放下行李,走到窗边。黄昏时分,海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远处有渔船归来,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很美。
但她心里没有欣赏美景的闲适,只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近乎惶恐的期待。
仿佛这片海,这座城市,正在无声地呼唤她。
手机震动,是李姐发来的消息:「品牌方晚宴改到明天中午了,正好交流大会上午结束。今晚好好休息。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岸阳 元武道 交流大会 往届”。
网页跳出很多图片:颁奖台上的笑脸,比赛中的激烈交锋,观众席上的欢呼……
她的手指滑动屏幕,一张一张看过去。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照片。画面里,一群女孩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得很开心。照片的标题是:“松柏道馆学员在全国青少年元武道锦标赛团体赛中夺冠”。
她的目光落在后排最左边那个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微微低着头,笑容有些羞涩,手里紧紧抓着一枚金牌。她的眼睛很大,眼神清澈,黑发扎成高高的马尾——
“叮咚。”
门铃声响起。
韩曦猛地回过神,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关掉网页。
“谁?”她问,声音有些紧。
“韩老师,是我,小雯。”门外传来助理的声音,“我给您带了岸阳特色的小吃,当晚餐。”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窗外,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岸阳的夜晚降临了。
这座城市安静地等待着,等待一个失去记忆的女孩,重新踏上这片她曾经深爱过、痛苦过、最终逃离的土地。
而她不知道的是,明天,在那个熟悉的道馆里,会有两个她曾经最亲密的人,再次见到她。
这一次,她们会认出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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