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阳市体育中心，元武道交流大会现场。
上午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洒进场馆，将蓝色比赛垫照得发亮。空气里混杂着汗水、橡胶地板和远处飘来的海风味——那是岸阳特有的气息，咸涩中带着一点清凉。
韩曦坐在观众席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她穿着一身低调的灰色运动套装，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是她来岸阳的第二天，本该按计划去参加品牌方会议，但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了。
真实的理由是：她昨晚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宽阔的训练场，木地板打磨得发亮，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有人在喊：“百草！旋风三连踢，再来一次！”
百草。
这个名字在醒来后依然在耳边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她记忆的深潭，却只泛起空洞的回声。
所以她来了这里，想看看真正的元武道，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三个字能让她的心跳失控。
此刻场上是表演赛环节。几位资深教练轮流展示高阶技巧——腾空后旋踢、连环侧踢、双飞踢。每一次踢击都伴随着清脆的爆响和观众的惊呼。
韩曦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旋转的身体，小腿肌肉不自觉地绷紧，脚踝处传来隐秘的、想要发力弹跳的冲动。这具身体在回应，在渴望，仿佛这些动作不是被观看，而是被记忆。
“接下来是自由体验环节！”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上台，我们的教练会现场指导！”
观众席一阵骚动，几个孩子兴奋地举手。
韩曦站了起来。
不是经过思考的决定，而是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她沿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很快，棒球帽的帽檐微微晃动。
“这位朋友想试试吗？”主持人看到她走近，递来话筒。
她摇摇头，没有接话筒，径直走向场边的工作人员。
“我可以……试试吗？”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她一眼——虽然遮着脸，但身形气质出众，不像普通爱好者。
“当然可以，请到这边换道服。”
与此同时，体育中心入口处。
范晓莹和曲光雅匆匆走进来。她们其实没打算来——上午有道馆的常规训练课，但就在半小时前，一个小学员的家长打来电话，说孩子把护具忘在了这里，拜托她们帮忙取一下。
“应该就在失物招领处。”曲光雅看了眼指示牌，“取了就回去，训练课还没结束呢。”
“嗯。”范晓莹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场馆方向。
那里传来阵阵掌声和喝彩。
两年了，她很少来这种场合。不是不喜欢元武道，而是每次看到比赛，看到那些穿着道服的身影，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苏凌在训练场上一遍遍练习的身影，想起她在比赛中咬牙坚持的眼神，想起她站在领奖台上时那羞涩又明亮的笑容。
“晓莹？”曲光雅注意到她的走神。
“没事，走吧。”范晓莹摇摇头，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她们走向服务台，办理失物招领手续。过程很简单，护具果然在那里。
主馆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异常热烈的掌声，还夹杂着惊呼声。
那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兴奋，不是普通表演能引起的。
范晓莹的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曲光雅问。
“那个掌声……”范晓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听到了吗？”
曲光雅仔细听了听。确实，这次的掌声持续时间更长，也更热烈，甚至有人在高喊“太厉害了”。
“可能是有什么精彩表演吧。”她说，“我们该回去了。”
但范晓莹已经朝着主馆方向走了几步。
“就去看一眼。”她说，声音里有种自己都说不清的执着，“就一眼。”
更衣室里，韩曦换上了白色道服。
衣服有些宽大，她对着镜子系腰带——手指熟练地交叉、翻转、收紧，打出一个标准而牢固的水手结。
这个动作她没有学过。
但做起来行云流水，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白色道服，黑发从帽子里散落几缕在肩头，口罩遮住了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陌生的锐利，像沉睡的刀锋突然苏醒。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场边，刚才表演旋风三连踢的郑教练正在等她。
“您想尝试什么动作？”郑教练问，语气温和但带着审视——她阅人无数，能看出这个神秘女子步伐稳健，身形协调，绝不是新手。
韩曦的目光落在场边的踢靶上。
那种厚重的、皮革制成的靶子，被助手举在手中。
“我想试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您刚才做的那个动作。”
郑教练一怔：“旋风三连踢？”
韩曦点头。
“这个动作难度很高，”郑教练委婉地说，“需要很强的腰腹力量、空中控制能力和精准度。如果是初学者——”
“我想试试。”韩曦打断她，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坚定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惊讶。
郑教练看了她几秒，最终点头：“好。注意安全，如果做不到不要勉强。”
助手递来护具，韩曦摇头拒绝了。
她走到垫子一端，与举靶的助手相隔五米左右。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神秘的白衣女子身上。
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
橡胶地板的气味，汗水蒸腾的气味，皮革靶子的气味——这些气息冲进鼻腔，唤醒身体深处沉睡的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睛。
助跑——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起跳！
身体腾空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的视野里，蓝色垫子在下方旋转，观众席模糊成流动的色块，只有那个踢靶在视野中央，清晰而明确。
然后，身体接管了一切。
腰腹收紧，核心发力，左腿如鞭般抽出——
“啪！”第一踢，正中靶心，力道沉实。
身体在空中继续旋转，借力，右腿接上——
“啪！”第二踢，比第一踢更快更猛。
旋转未停，左腿再次抬起，完成最后的回旋——
“啪！！”
第三声爆响，踢靶在助手手中剧烈震动，他几乎要握不住。
韩曦落地，双脚同时触地，膝盖微曲缓冲，然后稳稳站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助跑到落地不到三秒。
但全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后，掌声和惊呼声如雷炸响。
“我的天！”
“职业水准吧！”
“她是谁？”
观众席沸腾了。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起手机拍摄，孩子们兴奋地尖叫。
郑教练站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教元武道十几年，见过无数天才，但刚才那个动作——那种精准度，那种流畅感，那种在空中三次发力却毫不减弱的控制力——绝对是顶尖水平。
“您……练过多少年？”郑教练终于找回声音。
韩曦站在原地，微微喘气。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身体自主完成的梦。她只是一个乘客，看着这具身体执行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程序。
“还要……再试试别的吗？”郑教练问，眼神里满是惊叹。
韩曦摇头：“不了，谢谢。”
她鞠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场边。工作人员想拦她采访，她低声说了句“抱歉”，直接走进通道。
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而就在通道入口处，范晓莹和曲光雅刚刚赶到。
她们只看到了最后的一幕——那个白色道服的身影鞠躬，转身，快步离开。
还有全场尚未平息的热烈掌声。
“刚才……发生了什么？”范晓莹抓住旁边一个观众问。
“有个戴口罩的女的，做了个超级标准的旋风三连踢！”那个观众兴奋地说，“比郑教练做得还好！太厉害了！”
旋风三连踢。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范晓莹的心脏。
她猛地看向通道方向——那个白色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晓莹？”曲光雅注意到好友脸色瞬间苍白，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那个动作……”范晓莹的声音在发抖，“苏凌的旋风三连踢……就是那样的节奏，那样的发力方式，落地时也是那样微微前倾……”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苏凌练习这个动作时摔过多少次，记得她在比赛中第一次成功使用时眼里的光芒，记得她落地后总会下意识地先站稳左脚——因为小时候右脚踝受过伤。
刚才那个身影落地时，也是先稳的左脚。
“晓莹，你冷静点。”曲光雅握住她的手臂，“可能是巧合，很多练得好的人都能做——”
“不是巧合！”范晓莹甩开她的手，朝着通道跑去。
她跑得很快，心跳在胸腔里狂跳，呼吸重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那个人，那个动作，那种熟悉的节奏……
通道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场馆喧嚣。
她跑到拐角处，看到更衣室的门刚刚关上。
“等一下！”她喊出声。
门没有开。
她冲过去，握住门把手——锁上了。
“里面有人吗？”她用力敲门，声音发颤，“请开一下门！”
没有回应。
曲光雅追上来：“晓莹，别这样——”
“有人吗？”范晓莹继续敲，手指关节敲得发红，“刚才在场上表演的那个人，是你吗？请开一下门！”
门内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范晓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冲向走廊另一头的侧门。
她推开侧门，跑到建筑外侧——那里是停车场。她看到，更衣室的窗户敞开着，白色窗帘在风中飘动。
窗台下方的草地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
人已经走了。
范晓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窗户，呼吸依然沉重。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晓莹。”曲光雅从后面扶住她，“我们先回去。”
“是她……”范晓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光雅，我觉得……就是她。”
“可是我们没看到脸，”曲光雅轻声说，“而且如果真是苏凌，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认我们？”
这也是范晓莹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们在停车场站了很久，直到场馆里的喧嚣渐渐平息，直到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
那个白色身影没有再出现。
与此同时，两条街外的出租车里，韩曦靠在座椅上，摘下了口罩和帽子。
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和颈后。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岸阳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
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刚才在场上那种感觉……自由，畅快，熟悉。
仿佛那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仿佛那具身体，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瞬间，等待一个释放所有记忆的出口。
“小姐，你没事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韩曦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点累。”
车子转弯，驶向海边的酒店。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腾空，旋转，踢击，落地。
还有离开时，通道里隐约传来的敲门声和呼喊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跑，只是身体在那一刻做出了选择：离开，立刻离开。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是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
手腕上的星星手链在晃动，吊坠在阳光下闪烁。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星星。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而我……又是谁？”
车子驶过一条熟悉的街道——松柏道馆就在不远处，但她没有看到。
车窗外的岸阳，阳光正好，海风温柔。
这座城市安静地包裹着她，包裹着这个失去了记忆却依然被身体记住一切的女孩。
而在体育中心的停车场，范晓莹终于被曲光雅拉上了回程的车。
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座渐行渐远的建筑。
“明天，”她突然说，“我们再来。”
“晓莹……”
“我不管是不是巧合，我不管她是不是苏凌。”范晓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要找到她。我要亲眼看看她的脸。”
曲光雅沉默了。
车子驶向松柏道馆，驶向她们这两年来为自己构筑的、安全却空洞的生活。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明天，在那个她们每天都会经过的品牌活动场地，她们会再次见到那个神秘女子。
只是那时，她不再是穿白色道服的身影。
她是韩曦。
是她们在电视上见过、在后台擦肩而过、却从未怀疑过的，那个温柔大方的“晨曦女神”。
命运的网正在收紧。
遗忘的，终将被记起。
逃避的，终将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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