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阳市清晨六点，海雾尚未散尽。
松柏道馆的训练室里，范晓莹已经在垫子上练了一个小时。汗水浸透了白色道服的后背，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发泄的力量——横踢，侧踢，后旋踢，最后是旋风三连踢。
第三踢落地时，她的左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她单膝跪地，手按在脚踝上。旧伤，还是当年和苏凌一起训练时留下的。医生说不能过度使用，但她总是不听。
“晓莹！”曲光雅推门进来，看到她跪在地上，连忙跑过来，“你又乱来！”
“我没事。”范晓莹咬着牙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刺痛感还在，但可以忍受。
曲光雅扶她在场边坐下，拿来冰袋：“你这样折腾自己有什么用？就算昨天那个人真是苏凌，你把自己练残了就能找到她吗？”
“我不知道。”范晓莹低着头，冰凉的触感从脚踝蔓延开来，“但我必须做点什么，光雅。我不能再像这两年一样，只是等，只是找，却什么也做不了。”
曲光雅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的呼吸声。
“你还记得吗，”曲光雅突然开口，“苏凌刚来松柏道馆的时候。”
范晓莹闭上眼睛。
怎么会不记得。
那个瘦小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服，站在道馆门口，眼睛很大，眼神里有种倔强的怯懦。她不太说话，训练时却比谁都拼命，摔倒了就爬起来，受伤了也不吭声。范晓莹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看到她一个人在训练结束后，还在对着镜子练习基本腿法。
“你叫什么名字？”范晓莹当时问。
女孩转过头，脸上还有汗水：“苏凌。”
“太晚了，该回去了。”
“我再练一会儿。”她说，然后又转回去对着镜子。
那种专注，那种固执，那种明明害怕却非要往前冲的劲头——范晓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想要保护这个女孩。
“她总是这样，”范晓莹轻声说，“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往心里去。如果我们当时再多注意一点，如果我们没有让她一个人去海边……”
“别说了。”曲光雅打断她，“那件事不是任何人的错。”
真的是这样吗？
范晓莹这两年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如果那天她没有睡过头，如果她早一点去找苏凌，如果她在苏凌最需要的时候察觉到了什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答案。
永远不会有答案。
“今天那个品牌活动，”范晓莹抬起头，“几点开始？”
“上午十点，在海滨酒店宴会厅。”曲光雅说，“但是晓莹，你真的要去吗？就算昨天那个人真是苏凌，她今天也未必会出现——”
“我知道。”范晓莹站起来，脚踝的刺痛让她微微皱眉，“但我必须去。万一呢？”
万一。
这两个字支撑了她两年。
同一时间，海滨酒店套房。
韩曦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海雾。岸阳湾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渔船已经开始出海，海面上拖着白色的尾迹。
她昨晚又没睡好。
梦里还是那片训练场，还是那些模糊的人影，还是那个声音在喊：“百草！”
醒来时凌晨三点，她坐在床上，手腕上的星星手链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反光。她突然想起昨天在体育中心的那种感觉——身体自主完成动作的感觉，仿佛那具躯壳里还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比她更懂得如何腾空、旋转、踢击的人。
“韩老师，该化妆了。”助理小雯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化妆箱。
韩曦转过身：“今天活动流程是什么？”
“十点开始品牌见面会，您需要发言，然后是和粉丝互动环节，接着是媒体采访。”小雯熟练地报着流程，“下午两点拍摄宣传照，四点有个小型媒体群访，晚上品牌方安排了晚宴。”
很满的行程。
但韩曦此刻想的不是这些。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张昨天从体育中心带回来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岸阳市元武道交流大会”的字样。
“小雯，”她突然问，“你对元武道了解吗？”
小雯正在整理化妆刷，闻言抬起头：“了解一点吧，我小时候在松柏道馆学过。”
松柏道馆。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那里的教练……怎么样？”韩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都很好啊，特别是范教练和曲教练。”小雯一边给她上妆一边说，“她们俩以前也是职业选手，拿过全国冠军呢。不过听说她们两年前突然退役回岸阳了，具体原因不清楚。”
范教练。曲教练。
韩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们……全名叫什么？”
“范晓莹和曲光雅。”小雯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韩老师您昨天不是去交流会了吗？说不定见过她们呢。”
见过吗？
韩曦回忆昨天体育中心的场景——观众席上那些模糊的面孔，场边那些教练的身影……她当时注意力全在比赛上，根本没有留意周围的人。
“可能吧。”她轻声说。
化妆继续。粉底，眼影，腮红，口红——一层层色彩覆盖上去，镜中的女孩逐渐变得精致、完美、无懈可击。那个昨天在训练场上眼神锐利的白衣女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大方的“晨曦女神”韩曦。
“好了。”小雯放下唇刷，满意地点头。
韩曦看着镜中的自己。
很完美。
但也很陌生。
上午九点五十，海滨酒店宴会厅。
媒体已经就位，长枪短炮架在红毯两侧。粉丝区坐满了人，大多举着“韩曦”的灯牌。品牌方代表在后台来回走动，确认每一个细节。
范晓莹和曲光雅混在媒体区最后一排。她们穿了简单的衬衫长裤，戴着帽子和口罩——这是曲光雅的主意，说这样不容易被认出来。
“她真的会出现吗？”范晓莹低声问，眼睛盯着舞台。
“品牌代言人，当然会来。”曲光雅看了看手机上的新闻稿，“韩曦，星耀传媒的新人，出道半年就拿下这个代言，很厉害。”
“韩曦……”范晓莹重复这个名字。
她想起昨天在体育中心，那个观众说的话：“有个戴口罩的女的，做了个超级标准的旋风三连踢！”
戴口罩。
如果那个人戴着口罩，如果她今天也化了妆，如果她站在舞台上而不是训练场上……她们还能认出来吗？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欢迎来到‘海洋之心’品牌发布会！”主持人的声音响起，音乐随之奏响。
掌声中，品牌高层轮流上台发言。然后是设计师介绍新品，模特走秀……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范晓莹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她看着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模特，那些精致的珠宝，那些公式化的笑容——这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格格不入。
苏凌不会站在这样的舞台上。苏凌不会穿着华丽的礼服微笑。苏凌不属于这个珠光宝气的世界。
也许她真的错了。也许昨天真的只是巧合。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音乐变了。
从华丽的交响乐变成了空灵的钢琴曲。
舞台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亮起，打在舞台入口处。
然后，她走了出来。
韩曦。
她今天穿着品牌提供的礼服——浅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海浪纹路，像把整个海洋穿在了身上。头发被精心打理过，黑发如瀑披在肩后，几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走上舞台，步伐从容，笑容温柔。
媒体区的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
范晓莹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台上那个人身上——那张脸，精致的妆容，得体的微笑，优雅的举止。
不是苏凌。
完全不是。
苏凌不会有这样从容的笑容，不会有这样挺拔的姿态，不会有这样……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气质。
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晓莹……”曲光雅轻声叫她。
范晓莹摇摇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依然盯着台上，但眼神已经空了。
台上，韩曦正在发言。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宴会厅，清澈，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抑扬顿挫。
“很荣幸能成为‘海洋之心’的品牌代言人。海洋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说着品牌方准备好的台词，目光扫过台下。媒体区的闪光灯，粉丝区的灯牌，前排的品牌高层……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场景。
但在目光扫过媒体区最后一排时，她突然顿了一下。
那里有两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
其中一个人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太奇怪了——不是粉丝的狂热，不是媒体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绝望的注视。
韩曦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她很快恢复过来，继续发言，笑容不变。
只是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活动按流程进行。发言，互动，采访……一切都很顺利。
中场休息时，韩曦在后台休息室喝水。小雯递来润喉糖：“韩老师，您刚才表现得太好了！”
“谢谢。”韩曦接过糖，目光却飘向门外。
那两个人……还在吗？
“小雯，”她突然问，“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媒体区最后一排，有两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
小雯想了想：“好像有吧？可能是小媒体的记者，没拿到前排位置。”
“她们一直没拍照。”
“嗯？”小雯没明白。
“别的记者都在拍照，但她们没有。”韩曦说，“她们只是……在看。”
小雯笑了：“可能是在认真听您讲话吧。韩老师您别多想，今天活动很成功。”
是吗？
韩曦放下水杯，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宴会厅的入口，人群正在进出。
她看到了那两个身影——她们正走出酒店，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其中一个走路时，左脚似乎有点不自然。
韩曦的手按在玻璃上。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训练场上，有人摔倒了，捂着脚踝，旁边的人跑过来扶她：“晓莹！你没事吧？”
晓莹。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一扇生锈的门。
但门后是什么，她还看不清。
“韩老师，该准备下一环节了。”李姐推门进来。
韩曦转过身，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好的。”
她走出休息室，回到那个光鲜亮丽的舞台，回到那个属于“韩曦”的世界。
而酒店外，范晓莹和曲光雅正沿着海边慢慢走。
海风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不是她。”范晓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认错了。”
曲光雅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去吧。”
“嗯。”
她们走向公交车站，谁也没再说话。
阳光很好，海浪轻轻拍打着堤岸。
岸阳的早晨，平静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范晓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在韩曦心里，一颗疑问的种子悄悄埋下了。
而命运的海流，正在无人察觉的深处，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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