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阳机场,下午四点。
候机大厅的广播里传来航班信息,玻璃窗外,一架飞机正沿着跑道加速,机头抬起,冲入灰蓝色的天空。韩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咖啡。
她在岸阳只待了三天。
第一天:品牌活动,见到了那个让她莫名在意的、戴帽子的女孩。
第二天:独自去了海边,站在礁石上看了很久的潮起潮落,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是什么。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上午完成了最后一组宣传照拍摄,下午启程回上海。
行程很满,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或者说,多了点什么——那种如影随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前往上海的u537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响起。韩曦站起身,拉起登机箱。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牛仔裤,黑色风衣,棒球帽和口罩依然戴着——这是艺人出行的标准装备,她已经习惯了。
走向登机口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最新的杂志,封面上竟然是她自己——那是上周在上海拍摄的时尚大片,标题写着:“晨曦女神韩曦:温柔是一种力量”。
她停下脚步,看着封面上的自己。
那个女孩笑容完美,眼神温柔,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她有时候会想,如果真的摘下面具,卸下妆容,剥开这一层层被塑造出来的“韩曦”,里面还剩下什么?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一个靠着身体本能和公司包装存在的空壳。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就在经过安检口附近的咖啡店时,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范晓莹和曲光雅。
她们正低头说话,面前摆着两杯咖啡。范晓莹穿着松柏道馆的训练外套,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侧脸上有阳光投下的阴影。曲光雅在说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
韩曦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
像是有鼓槌在胸腔里敲打。
她的呼吸变快了,握着登机箱拉杆的手指收紧,关节泛白。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模糊的画面,零碎的声音——
“晓莹!接球!”
“凌儿,这边!”
训练场上交错的身影,汗水滴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阳光刺眼……
“百草,旋风踢再来一次!”
百草?
谁是百草?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范晓莹刚好抬起头,看向窗外。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候机大厅的喧嚣,隔着两年的时光和一片空白的记忆。
韩曦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脱口而出——
“晓莹。”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那个瞬间,范晓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晓莹?”曲光雅也站起来,“怎么了?”
“我听到……”范晓莹的声音在发抖,“我听到有人叫我。”
“什么?”
“有人叫我的名字,是凌儿的声音!”范晓莹冲出咖啡店,站在过道中央,视线慌乱地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是她!我听到她的声音了!”
曲光雅跟出来,拉住她:“晓莹,你冷静点,这里这么多人——”
“真的是她!我听得清清楚楚!”范晓莹挣脱开,朝韩曦刚才站的方向跑了几步。
但那里已经空了。
只有匆匆走过的旅客,推着行李车的老人,奔跑的小孩。
韩曦在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拉着登机箱快步走向登机口,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心跳如雷,呼吸急促。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为什么那个名字喊出来时那么自然,仿佛已经喊过千百遍?
“女士,请出示登机牌。”登机口的工作人员说。
韩曦机械地递过去,指尖在发抖。
“祝您旅途愉快。”
她走过廊桥,走进机舱。空乘指引她到头等舱座位,她坐下,系好安全带,整个人还在微微发颤。
窗外,她看到范晓莹和曲光雅站在候机大厅的玻璃窗前,还在四处张望,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失望。
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道歉。
飞机引擎启动,缓缓滑向跑道。
岸阳,这座给了她无数熟悉感却又无比陌生的城市,正在窗外渐渐后退,变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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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听到了?”回程的出租车上,曲光雅问。
范晓莹靠在车窗上,眼神空洞:“我听得清清楚楚。是她叫我,晓莹,就是她叫我的方式……声音很轻,但就是她。”
“可是我们没看到任何人。”
“她可能……躲起来了。”范晓莹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者,只是我的幻听。”
幻听。
这两年,她有过太多次幻听。在超市听到类似的笑声,在街头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在深夜里听到有人轻轻敲门——每次她都会冲出去,每次都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
她说自己没病。
“也许真的是幻听。”曲光雅握住她的手,“晓莹,我们该向前看了。苏凌她……可能真的不在了。”
范晓莹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岸阳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海,熟悉的松柏道馆的招牌。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这一次,她终于承认:也许真的该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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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夜晚十点。
飞机落地,虹桥机场灯火通明。李姐亲自来接,一见面就递过来一堆文件。
“明天上午十点进组,《深海回响》第一场戏。下午三点音乐节目录制,晚上七点有个品牌晚宴。后天……”
韩曦听着,目光却飘向车窗外。上海的夜景和岸阳截然不同——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快节奏地运转着。
这才是她的世界。
那个温柔大方的、事业蒸蒸日上的韩曦的世界。
“韩曦?”李姐注意到她的走神,“你在听吗?”
“在听。”韩曦转回头,露出标准的微笑,“明天十点进组,我记住了。”
李姐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次去岸阳,好像有点不一样。”
“有吗?”
“说不清,就是感觉。”李姐说,“不过回来了就好,上海才是你的主场。”
是啊,上海才是她的主场。
韩曦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在那个海边小城,还在那个候机大厅,还在那两个女孩焦急寻找的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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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韩曦进入了连轴转的工作状态。
《深海回响》是一部都市情感剧,她在里面饰演一个失去记忆后重新开始生活的女孩。剧本和她自己的经历有种诡异的相似,以至于她在拍摄时常常恍惚——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在演自己?
“卡!韩曦,眼神再迷茫一点!”导演喊,“你现在是一个想不起过去的人,那种空洞感,懂吗?”
她懂。
太懂了。
有时候拍完一场戏,她坐在休息椅上,会长时间地发呆。助理小雯以为她在揣摩角色,其实她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的记忆真的回来了,她会是谁?
是韩曦?
还是那个会下意识喊出“晓莹”的人?
除了拍戏,还有音乐工作。新歌《遗忘海岸》正在打榜,她需要参加各种音乐节目,现场演唱,接受采访。每次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她都会露出那个完美的、温柔的、韩曦式的笑容。
粉丝说她唱歌时眼里有故事。
她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故事?她连自己的故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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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晚上,韩曦参加了一档热门综艺《星光璀璨》的录制。
这是一档音乐竞技类节目,每期邀请六位歌手,两两对决,由现场观众投票决定胜负。韩曦是这一期的特邀嘉宾,她的对手是一个出道多年的男歌手。
候场时,她在后台遇到了火箭少女101的几位成员——她们是另一组嘉宾。
“韩曦老师,您好。”yay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韩曦微笑着回应。
她们没有多聊,各自去了自己的休息室。擦肩而过时,韩曦注意到孟美岐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录制开始。
韩曦演唱的是《遗忘海岸》。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暗下,只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我在遗忘的海岸行走
脚印被潮水带走
捡起一枚破碎的贝壳
里面住着谁的乡愁
如果记忆是流沙
紧握的手是否该松开
如果往事是海市蜃楼
我还要不要回头……”
歌声温柔而悲伤,现场很多观众红了眼眶。
演唱结束,掌声雷动。
主持人上台:“太感人了!韩曦,这首歌写的是失去记忆的人吗?”
“可以这么理解。”韩曦握着话筒,声音轻柔,“失去记忆,就像站在一片陌生的海岸,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主持人问,“如果有一天记忆回来了,你会希望自己是谁?”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台下一片寂静。
韩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微笑,而是一个有点苦涩、有点迷茫的笑容。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我只是想知道,在我成为韩曦之前,我是谁。”
台下响起理解的掌声。
后台,火箭少女101的休息室里,几个人也在看直播。
“她唱歌真的很有感染力。”段奥娟说。
“嗯。”孟美岐盯着屏幕,“而且她刚才那个笑容……有点像……”
“像什么?”吴宣仪问。
孟美岐摇摇头:“没什么。”
她没说出口的是,刚才韩曦那个苦涩的笑容,像极了苏凌在最后一次公演前,在后台独自练习时的表情。
那种明明很累,却还要强撑的笑容。
节目录制到深夜才结束。
韩曦回到保姆车上时,已经精疲力尽。李姐递给她一瓶水:“今天表现得很好,热搜已经上了。”
“嗯。”韩曦接过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
上海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黑暗,总有霓虹灯在闪烁,总有车灯在流动。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纳无数人的梦想和失落。
她突然想起岸阳的夜晚——安静的,只有海浪声和海风。
还有那两个在机场焦急寻找的女孩。
“李姐,”她突然开口,“如果我……不是韩曦呢?”
李姐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韩曦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造出来的形象呢?”韩曦转过头,看着经纪人,“如果真正的我,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呢?”
李姐皱起眉:“韩曦,你最近太累了。明天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休息。”
“我不是累——”
“你就是累了。”李姐的语气变得严厉,“听着,你就是韩曦,星耀传媒的韩曦,粉丝心中的晨曦女神。别想那些没用的,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
韩曦不再说话了。
她重新看向窗外。
是啊,她就是韩曦。
至少,在所有人眼中,她必须是。
车子驶过黄浦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破碎而美丽。
韩曦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很熟悉,从记忆的深海传来:
“晓莹。”
这一次,是她自己在叫。
叫那个只见过一面、却让她心跳失控的女孩。
叫那个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就是她们在寻找的人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