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影视基地,3号摄影棚。
棚内搭设的是一个现代舞蹈练习室的场景——巨大的落地镜墙,把杆,木地板,还有散落在地上的瑜伽垫和水瓶。今天要拍摄的是韩曦新剧《舞动人生》中的一场关键戏:女主角在练习时突然回忆起破碎的过去,情绪崩溃。
巧合的是,这场戏需要三位舞蹈社成员作为背景角色。剧组请来了火箭少女101中的三位——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她们穿着统一的练习服,正在场边听导演讲戏。
“你们三个站在这面镜子前,做热身动作,韩曦从门口进来,镜头会带过你们。”导演比划着,“然后韩曦开始独舞,跳着跳着突然头疼,蹲在地上——这时你们要表现出关心的样子,围过去。明白吗?”
“明白。”三个人点头。
韩曦站在一旁,已经换上了舞蹈服——黑色的紧身上衣,灰色的宽松长裤,头发扎成干净的高马尾。她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
今天一早起来,她的头就有些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种深层的、沉闷的胀痛,仿佛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苏醒,一下一下撞击着颅骨内壁。
她以为是没睡好,吃了片止痛药就出了门。
“韩曦老师,可以开始了吗?”副导演过来问。
“可以。”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场中指定的位置。
灯光师调整着光线,摄影师就位。场记打板:“《舞动人生》第27场第1镜,action!”
音乐响起——是一段空灵的钢琴曲。韩曦从门口走进来,镜头跟随她的脚步。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流露出角色应有的迷茫和探寻。
按照剧本,她应该开始跳舞了。
她抬起手臂,身体随着音乐缓缓舒展。这是她为这部戏特意学了两个月的现代舞,动作已经烂熟于心。旋转,伸展,倾倒,再起身——
就在一个需要快速旋转三圈然后定格的复杂动作时,她的头猛地一疼。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胀痛,而是尖锐的、针刺般的剧痛,从太阳穴的位置炸开,瞬间席卷整个大脑。
“呃——”她闷哼一声,动作戛然而止。
身体因为惯性还在旋转,但控制力已经丧失。她的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旁边歪倒。
“卡!”导演喊停,“韩曦,怎么了?”
韩曦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疼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她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韩曦老师!”助理小雯第一个冲过来。
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也围了过来——虽然剧本里本来就有她们围过来的情节,但此刻她们脸上的关心是真的。
“你没事吧?”杨超越蹲下身,声音里带着担忧。
韩曦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她的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破碎的画面像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一片片闪现——
训练场的木地板,汗水滴落的痕迹。
白色的道服在旋转。
有人在喊:“百草!旋风踢再来一次!”
然后是笑声,很多人的笑声,清脆的,明亮的,像阳光下的风铃。
还有一句话,很清晰的一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晓莹,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们,你们一定要找到我。”
谁说的?
谁对谁说的?
“韩曦?韩曦!”小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疼痛开始减退,从尖锐的针刺感变回沉闷的胀痛。韩曦缓缓松开手,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
“我没事……”她声音嘶哑,“只是突然有点头晕。”
导演走过来:“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韩曦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杨超越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那只手握住她手臂的瞬间,韩曦的身体猛地一僵。
又一个画面闪现——同样的手扶着她,同样的声音在说:“凌儿,小心点!”
凌儿。
这个名字……
“谢谢。”韩曦抽回手臂,勉强站稳,“我可以继续。”
导演看了看她苍白的脸:“那休息十分钟吧,调整一下状态。化妆师,给韩曦补妆!”
人群散开,韩曦走到场边的休息椅坐下。小雯递来热水和止痛药,她接过,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远处,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聚在一起小声说话。
“她刚才的样子好吓人。”赖美云说,“脸色白得像纸。”
“是不是太累了?”段奥娟猜测,“我听说她最近行程很满。”
杨超越没说话,只是看着韩曦的方向,眉头微皱。刚才扶韩曦的时候,她感觉到对方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那不是普通舞蹈演员的肌肉线条,而是更结实、更有爆发力的那种。有点像……练元武道的人才会有的肌肉类型。
而且韩曦手指上有薄茧,位置很特殊,不是在指尖,而是在指根和掌心连接处——那是长期握什么东西才会留下的。
杨超越突然想起苏凌的手。苏凌的手上也有同样的茧,是常年握元武道踢靶和做俯卧撑留下的。
巧合吗?
“超越?你在想什么?”赖美云碰了碰她。
“没什么。”杨超越摇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怎么可能呢。
韩曦是温柔大方的歌手演员,苏凌是沉默倔强的元武道选手。两个人气质天差地别,连长相都不太像——虽然都是黑发,都是大眼睛,但韩曦的五官更精致,气质更柔和。
一定是她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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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拍摄继续。
这一次韩曦状态好了一些,至少没有突然的头疼。她完成了那段独舞,动作流畅优美,只是在最后一个定格动作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身后正在做热身动作的三个人。
杨超越在压腿,段奥娟在拉伸肩膀,赖美云在对着镜子调整姿势。
这个画面……
这个角度……
脑海里又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仿佛看到同样的镜子,同样的人在身后,只是场景不同——不是舞蹈练习室,而是更衣室;不是穿着舞蹈服,而是穿着白色的道服;不是在拉伸,而是在互相帮忙绑护具。
“凌儿,帮我系一下腰带。”
“来了。”
谁的声音?
韩曦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完成最后一个动作。
“卡!很好!”导演满意地喊。
这场戏总算过了。
接下来是三个人的特写镜头,韩曦可以休息。她走到场边,拿起水瓶,手还在抖。
小雯走过来,小声说:“韩曦老师,李姐刚才打电话,说晚上还有个媒体采访……”
“推掉。”韩曦打断她,“我今天不太舒服。”
小雯一愣——韩曦很少推工作,尤其是已经安排好的。
“可是——”
“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休息。”韩曦的语气很坚决,“所有晚上的活动都推掉。”
“……好的。”
韩曦放下水瓶,走到摄影棚外面。外面是影视基地的露天区域,初夏的阳光很好,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
训练场,道服,护具,腰带。
晓莹。
凌儿。
百草。
还有那句:“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们,你们一定要找到我。”
这句话是谁说的?是她说的吗?还是别人对她说的?
头疼又开始隐隐发作。她按着太阳穴,深深地呼吸。
“韩曦老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睁开眼睛,是杨超越。拍摄已经结束了,三个女孩换了衣服,准备离开。
“你还好吗?”杨超越问,眼神里有真诚的关心。
“好多了,谢谢。”韩曦站直身体,露出一个疲惫但礼貌的微笑。
杨超越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以前练过舞蹈吗?我是说,不只是为了这部戏学的,而是更早的时候?”
韩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身体的协调性和肌肉线条,很像长期训练的人。”杨超越说得很随意,但眼睛一直在观察韩曦的反应。
韩曦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在岸阳体育中心,那个不受控制地做出旋风三连踢的身体。想起每次看到元武道相关的东西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想起梦里那个训练场。
“我不记得了。”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失忆过。”
杨超越的眼睛微微睁大。
“两年前,我在海边被救起,什么都不记得了。”韩曦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眼前这个女孩有种莫名的信任感,“医生说可能是头部受到撞击,也可能是心理原因。所以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有没有练过舞蹈,或者其他什么。”
她说得很平静,但杨超越听出了平静之下的茫然和痛苦。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杨超越连忙说。
“没关系。”韩曦摇摇头,“其实……有时候我也想知道。想知道在我成为韩曦之前,我是谁。”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影视基地里,其他剧组的声音隐隐传来——导演的喊声,道具移动的声音,演员对台词的声音。阳光洒在地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杨超越突然说,“也许可以试试从身体入手。”
“身体?”
“嗯。有时候大脑会忘记,但身体不会。”杨超越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肌肉记忆是很神奇的东西。如果你以前真的练过什么,身体会记得。”
韩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薄茧,手臂的肌肉线条,还有那股随时想要腾空旋转的冲动。
身体记得。
是啊,她的身体记得太多东西了。
“谢谢。”她抬起头,对杨超越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完美的、韩曦式的微笑,而是一个更真实、更柔软的、带着感激的笑容。
杨超越也笑了:“不客气。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再见。”
三个女孩转身离开。走了几步,段奥娟小声问:“超越,你刚才跟韩曦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她身体好点没。”
“哦。”段奥娟没再多问。
但赖美云回头看了一眼——韩曦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你们觉不觉得,”赖美云突然说,“韩曦刚才那个表情,有点像……”
“像什么?”段奥娟问。
赖美云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三人渐行渐远。
韩曦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李姐打来的电话,大概是来问为什么推掉晚上的活动。
她没有接。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上海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如岸阳的清澈。
但她仿佛看到了另一片天空——更蓝,更高,海鸥飞过,海风咸涩。
还有一群人,在训练场上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她们在喊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
“百草。”
她轻声念出来。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