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影视基地的清晨,薄雾未散。
韩曦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她站在《舞动人生》拍摄现场外的空地上,看着朝阳一点点爬过基地里那些仿古建筑的屋檐,把青灰色的瓦片染成暖金色。
很奇怪,今天她的心情很好。
不是那种需要表演出来的、面对镜头时的愉悦,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轻盈的欢欣。像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种子,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清晨,突然顶破了冻土,颤巍巍地舒展第一片嫩芽。
没有理由。
昨天的头疼已经消退,但那种针刺般的疼痛感还残留在记忆里。按照常理,她应该心有余悸,应该疲惫,应该对今天的拍摄感到压力。
可是没有。
她就是……很开心。
深呼吸,初夏早晨的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感受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暖。脑海里没有那些破碎的画面,没有头疼,只有一片宁静的、明亮的空白。
“韩曦老师,早啊!”场务推着道具车经过,笑着打招呼。
“早。”她睁开眼睛,回以微笑——这次的笑容很自然,不需要任何调整。
化妆间里,化妆师一边给她上妆一边闲聊:“韩曦老师今天气色真好。”
“是吗?”
“嗯,眼睛特别亮,整个人都发光似的。”化妆师仔细端详她的脸,“昨晚睡得不错?”
韩曦想了想。其实她睡得不算早,还做了梦,但梦里不再是那些模糊的训练场片段,而是更日常、更温暖的场景——有人在厨房煮面,热气蒸腾;有人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光下,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有人坐在窗边看书,阳光在书页上跳跃。
没有具体的人脸,只有那种安宁的、家常的氛围。
“可能吧。”她轻声说。
妆化好了,她换上今天要穿的戏服——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简单素净,符合剧中角色学生时期的设定。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不自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真的很奇怪。
---
今天的戏份是群戏,拍摄舞蹈社的日常训练。除了韩曦饰演的女主角,还有十几个舞蹈社成员,包括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饰演的三个重要配角。
导演在讲戏:“这场戏要拍出青春感,就是那种……一群年轻人在一起训练,虽然累但很快乐的感觉。韩曦,你从门口进来,看到大家在练舞,脸上要露出那种……被这种氛围感染的笑容。”
“明白。”韩曦点头。
她确实明白。因为此刻,她看着场中那些穿着练功服的年轻演员们热身、拉伸、互相说笑的样子,心里就已经涌起那种被感染的、温暖的愉悦感。
“action!”
韩曦推开门走进“舞蹈教室”。
按照剧本,她应该先站在门口看几秒,然后才走进去。但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真的愣住了。
不是表演,是真的愣住了。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十几个人在镜子前练习,有人压腿,有人旋转,有人对着镜子调整姿势。音乐在播放,是轻快的流行歌曲。有人跟着哼唱,有人在做动作的间隙和旁边的人说笑。
这个画面……
太熟悉了。
不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但那种氛围——汗水与笑声交织,努力与欢乐并存,一群人为同一件事投入热情的氛围——她一定在哪里经历过。
而且经历的时候,她是快乐的。
“卡!”导演喊停,“韩曦,表情对了,但站得太久了,进来得再自然一点。重来一条。”
“对不起。”韩曦回过神来。
第二次,她推门,走进来,脸上带着被感染的微笑——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她看着那些练习的身影,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好!这条过!”导演满意了,“接下来拍群练镜头,大家自由发挥,就像真的在训练一样!”
音乐换成了更有节奏感的舞曲。韩曦加入人群,开始做热身动作。拉伸肩膀,活动脚踝,对着镜子练习基础舞步。
“韩曦老师,这个动作是这样吗?”一个年轻演员过来问。
韩曦自然地指导她:“手再抬高一点,对,这样。”
她的语气温和,动作示范标准。那个演员连连道谢,她笑着说:“不客气。”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她天生就该在这样的环境里,天生就该和一群人一起训练,天生就该在汗水中找到快乐。
休息间隙,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坐在地板上喝水。
“韩曦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段奥娟小声说。
“嗯,笑容都不一样了。”赖美云赞同,“之前虽然也笑,但总觉得有点……隔着什么。今天特别真实。”
杨超越看着韩曦——她正和另一个演员说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是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开心。
那个笑容……
杨超越的心脏突然轻轻抽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两年前,在火箭少女101的练习室里,苏凌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不是在舞台上,不是在镜头前,而是在训练间隙,在姐妹们说笑打闹的时候。那种放松的、全然沉浸在当下快乐中的笑容。
但怎么可能呢?
杨超越摇摇头,把水杯放到一边。一定是她太想苏凌了,才会看谁都像。
拍摄继续。接下来是一场打闹戏——舞蹈社成员在休息时开玩笑,互相泼水玩。
道具组准备了几个小水枪。导演说:“随便玩,我要抓拍最自然的状态。”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放不开,毕竟韩曦是前辈,是主演。但韩曦先拿起了水枪,笑着对离她最近的杨超越喷了一下:“看招!”
水珠在阳光下划出小小的彩虹。
杨超越一愣,随即也笑起来,拿起另一把水枪反击:“偷袭!”
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水花飞溅,笑声四起。段奥娟和赖美云也加入战局,一群人在舞蹈教室里追着跑,地板被踩得咚咚响,镜子上溅满水珠。
韩曦跑着,笑着,躲避着水枪的攻击,又伺机反击。她的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棉布裙子也湿了一小片,但她完全不在意。
这种肆意的、幼稚的、毫无负担的快乐,像一股暖流,冲刷着她心里某个积满尘埃的角落。
她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笑闹的人群。
阳光,水花,笑声,年轻的面孔。
这一切都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她想哭。
“韩曦老师,小心!”有人喊。
她转过头,看到一道水柱朝她射来——是杨超越,正举着水枪对她笑。
韩曦没有躲,任由水珠洒在身上,凉丝丝的。她也笑了,然后突然做了一个动作——不是剧本里的,也不是舞蹈动作,而是一个极其流畅的侧身闪避接前滚翻,瞬间拉近了和杨超越的距离,夺过了她手里的水枪。
整个动作不到两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韩曦自己都愣住了。她看着手里的水枪,又看看自己刚才滚翻过的地板。
那个动作……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舞蹈,不是体操,更像是……某种防身术?或者……元武道的基本闪避动作?
“哇!”一个年轻演员惊叹,“韩曦老师你刚才那个动作好帅!练过武术吗?”
“我……”韩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导演却很高兴:“这个动作好!自然!真实!摄像抓拍到了吗?”
“拍到了!”
“太好了,保留!”导演走过来,拍拍韩曦的肩膀,“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刚才那一下特别有青春活力!”
韩曦勉强笑了笑,把水枪还给杨超越。
杨超越接过水枪,看着她的眼神更深了。
中场休息时,韩曦一个人走到窗边。外面的阳光依然很好,但她心里那阵莫名的欢欣开始沉淀,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温暖,但又带着一丝惶恐。
她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那些自然的、未经思考就做出来的动作,又是从哪里来的?
“韩曦。”
她转过身,是杨超越。
“你没事吧?”杨超越问,递过来一瓶水。
“没事。”韩曦接过水,“谢谢。”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影视基地里,其他剧组也在拍摄,古装戏,民国戏,现代戏……形形色色的人穿着不同的服装,演绎着不同的人生。
“有时候我觉得,”杨超越突然开口,“拍戏就像在过别人的人生。穿上戏服,念着台词,做着不属于自己的动作,感受不属于自己的情感。”
韩曦点点头:“是啊。”
“但有时候,”杨超越转过头看她,“那些情感又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你会怀疑——这真的是在演戏吗?还是说,在某个瞬间,你触碰到了真实的自己?”
韩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今天很开心。”杨超越继续说,“不是演出来的开心,是真的开心。我能感觉到。”
韩曦沉默了很久。
“我也感觉到了。”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这具身体记得快乐的感觉,即使我的大脑忘记了。”
“身体记得……”杨超越重复这句话,若有所思。
拍摄继续进行。下午的戏份更轻松,是舞蹈社聚餐的场景。大家围坐在“火锅”前(道具组准备的道具火锅,但菜是真的),说笑,打闹,分享食物。
韩曦坐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笑声和谈话声,那种温暖的、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夹起一片青菜,放进锅里涮了涮,然后很自然地,夹给了坐在旁边的段奥娟。
“尝尝这个。”
段奥娟一愣:“谢谢韩曦老师。”
“不客气。”韩曦笑着说,然后又夹了一块肉给另一边的赖美云,“这个熟了。”
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次——在某个热闹的聚餐上,她总是这样,照顾着身边的人,把食物分给大家。
赖美云道谢,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韩曦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沉浸在这种氛围里——温暖的,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一群年轻人在一起的氛围。
这种氛围让她心安。
拍摄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个影视基地染成橙红色,shadows拉得很长。
韩曦换回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经过舞蹈教室时,她停下来,从门缝往里看——空荡荡的教室,镜子蒙着一层薄灰,地板上还有未干的水渍。
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白天的笑声。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小雯来催:“韩曦老师,车准备好了。”
“嗯。”她转身离开。
回程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上海华灯初上的夜景。霓虹灯渐次亮起,车流汇成光的河流。
她的心情依然很好,但那种欢欣已经沉淀成一种更绵长的、温暖的平静。
手机震动,是李姐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新歌录制,下午有个杂志专访,晚上……」
她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而是打开相机,对着车窗外拍了一张——模糊的灯光,流动的车影,城市的夜晚。
然后她打开微博,很少见地发了一条与工作无关的动态:
「今天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开心。」
配图就是那张模糊的城市夜景。
发送。
几秒钟后,点赞和评论开始涌入。
「曦曦今天遇到什么好事啦?」
「姐姐开心就好!」
「笑容是最美的!」
她看着那些温暖的留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而在岸阳,松柏道馆的宿舍里,范晓莹刚结束一天的训练,正刷着手机休息。
特别关注提示跳出来——她关注了韩曦,自从那次品牌活动后就关注了,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点开那条微博。
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着那行字:“今天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开心。”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温柔地,疼了一下。
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岸阳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海风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凌儿,如果你还在某个地方……希望你今天,也真的开心。”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银白色的光痕。
寂静的夜,遥远的城市,两个互不相识的人。
一个在无名的欢欣中,触碰着过去的影子。
一个在漫长的等待中,守护着不肯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