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在手中，像一个滚烫的炭块。
韩曦的手指死死捏着手机屏幕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两年前的照片——十二个女孩，穿着统一的训练服，笑容灿烂得刺痛眼睛。最中间那个女孩，黑发马尾，眼神清澈，左脸颊上画着一个橘色的小老虎。
那个女孩叫戚百草。
也叫苏凌。
而她，韩曦，此刻正看着这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记忆的洪水决堤。
不是突然的醍醐灌顶。
没有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没有声音在耳边炸响，没有突然想起自己是谁。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确认：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就是她。
不是长得像，不是气质相似。是五官的细节——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形状——那些化妆和微调可以改变外在气质，却很难彻底改变的基础骨骼结构。
是她。
戚百草是她。
苏凌是她。
而她，韩曦，不是。
或者说，韩曦只是一个壳，一个覆盖在“戚百草”或“苏凌”之上的、精致而陌生的壳。
“韩曦？韩曦！”助理小雯推门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韩曦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按灭了手机屏幕，把它倒扣在化妆台上。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就是有点累。”
“那快卸妆吧，车已经在等了。”小雯没有怀疑，开始帮她收拾东西。
卸妆水倒在化妆棉上，冰凉的触感擦过脸颊。镜子里的女孩一点点卸去精致的妆容，露出素颜——脸色依然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嘴唇没有血色。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象着两年前那个女孩的样子。
戚百草。
苏凌。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旋转，像两个沉重的锚，拖着她向记忆的深海下沉。可是海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她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已经空了，火箭少女的成员们早已离开。她独自走向停车场，脚步有些虚浮。
保姆车里，李姐正在打电话，看到她上来，快速结束了通话。
“今天录制效果很好，导演说你和火箭少女的化学反应特别好。”李姐翻着平板电脑上的日程，“晚上有个品牌方的庆功宴——”
“推掉。”韩曦打断她。
李姐抬起头，皱起眉：“怎么了？今天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
“我头疼。”韩曦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很疼。”
这不是完全的谎话。她的头确实在疼，但不是生理性的，而是那种认知被颠覆、世界观在碎裂的疼痛。
李姐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跟品牌方解释。那你直接回酒店休息，明天上午还有个杂志拍摄——”
“李姐。”韩曦睁开眼睛，“如果我……不是韩曦呢？”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小雯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李姐的表情变得严肃：“韩曦，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我是认真的。”韩曦坐直身体，看向经纪人，“我今天看到一张照片，两年前的。照片里的人，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叫戚百草，也叫苏凌。她两年前失踪了。”
李姐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所以呢？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
“不是长得像。”韩曦摇头，“是她就是我。我能感觉到。我失忆前，就是她。”
“感觉？”李姐的声音冷下来，“韩曦，你听我说。两年前，我们在太原海边救起你的时候，你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们把你送去医院，你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任何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强硬：“星耀传媒签下你，给你名字，给你身份，给你资源，培养你，捧红你。你是韩曦，是我们一手打造的‘晨曦女神’。这才是事实。其他的，都是你的臆想。”
“可是——”
“没有可是！”李姐厉声打断她，“韩曦，我不管你今天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事业，粉丝，未来——都是建立在‘韩曦’这个身份上的。如果你不是韩曦，那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你明白吗？”
韩曦沉默了。
她看着李姐，看着那张写满“为了你好”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所以，”她轻声问，“即使我真的想起了自己是谁，我也必须永远是韩曦，对吗？”
“对。”李姐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公司。”
车子驶入上海繁华的夜色，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流动，像一场虚幻的梦。
韩曦不再说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手机在口袋里，很沉。里面存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另一个她，另一个名字，另一种人生。
她闭上眼睛。
戚百草。
苏凌。
这两个名字在黑暗里漂浮，像深海里的发光水母，美丽，神秘，却无法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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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套房，韩曦关上门，反锁。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黄浦江夜景。游轮缓缓驶过，彩色的灯光倒映在黑色的江面上，破碎又华丽。
她拿出手机，重新打开那张照片。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
照片里，除了中间那个女孩——那个叫戚百草或苏凌的女孩——还有其他十一个人。她认出其中三个：杨超越，赖美云，sunnee。还有站在最左边的yay，表情酷酷的孟美岐，笑容甜美的吴宣仪……
十二个人。
火箭少女101是十一个人。
那么，第十二个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火箭少女101初期成员”。
网页跳出来：火箭少女101，中国内地流行乐女子演唱组合，由yay、孟美岐、吴宣仪、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紫宁、sunnee、李紫婷、傅菁、徐梦洁十一位成员组成。
没有第十二个。
她又搜索“火箭少女101第十二位成员”。
这次跳出来的，是一些零散的、两年前的旧帖：
「有人记得初代火箭少女其实是十二个人吗？」
「那个叫苏凌的女孩到底去哪了？」
「苏凌退团真相？！」
「苏凌，火箭少女永远的第十二人。」
她点开一个帖子。里面有几张模糊的截图——是早期的节目画面，十二个女孩站在一起。文字描述说，苏凌在成团后不久就退出了，原因不明。有人说她身体不好，有人说她家庭原因，也有人说她和公司有矛盾。
但没有一个提到“失踪”。
她又搜索“苏凌失踪”。
这次跳出来的新闻更少，只有几条当地媒体的简短报道：「年轻女孩海边失踪，疑似轻生」「警方搜寻三天未果，判定失踪」。
报道里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化名。
她继续搜索“戚百草”。
这次跳出的是元武道相关的信息：「松柏道馆学员戚百草，曾获全国青少年元武道锦标赛冠军」「元武道新星戚百草，天赋惊人」。
还有几张比赛照片——穿着白色道服的女孩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金牌，笑容羞涩但明亮。
那张脸，和照片里一样，和她镜子里的脸，一模一样。
韩曦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叫戚百草。”
镜中的女孩看着她，眼神陌生。
“我叫苏凌。”
镜中的女孩没有反应。
“我是火箭少女101的第十二个成员。”
镜中的女孩依然平静。
没有共鸣，没有确认，没有“啊，原来如此”的顿悟。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的、令人绝望的陌生感。
她伸出手，触摸镜面。冰凉的玻璃，隔着两个世界——镜子外的韩曦，镜子里的……不知道是谁。
手机突然震动，是杨超越发来的消息。
「韩曦，你安全回酒店了吗？今天谢谢你陪我们玩，真的很开心。」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问：你们找的那个苏凌，是不是我？
她想问：我是不是你们失踪的那个姐妹？
她想问：如果我真的是她，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她最终只回了一句：「安全到了，今天我也很开心，谢谢你们。」
发送。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条：「对了，方便把那张照片的原图发给我吗？」
几秒钟后，照片发过来了。更高清，更清晰。她能清楚地看到照片里每个女孩的表情，看到那个叫苏凌的女孩眼里的光，看到她脸颊上那个小老虎的每一笔线条。
她还看到照片的背景——是一个练习室，墙上贴着“火箭少女101训练基地”的牌子。
「这张照片是我们刚成团不久拍的，」杨超越又发来消息，「那时候大家都还很青涩。苏凌她……不太爱说话，但总是默默照顾所有人。她脸上那个小老虎，是超越画的，因为那天是苏凌生日。」
生日。
韩曦的心猛地一紧。
「她的生日是？」
「6月18日。」
6月18日。
韩曦的手开始发抖。
她的生日，韩曦的生日，是10月23日——那是公司给她安排的，一个好听好记的日子。
但她记得，每年快到夏天的时候，她总会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看到蛋糕会格外开心，看到生日蜡烛会出神。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她的生日是6月18日。
不是10月23日。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夜晚的上海依然喧嚣，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寂静。
真相的碎片正在一片片拼凑起来——照片，名字，生日，元武道，火箭少女，失踪……
可这些碎片还缺少最重要的连接：记忆。
她知道戚百草是谁，知道苏凌是谁，知道她可能就是那个人。
但她不知道，作为戚百草或苏凌，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爱什么，恨什么，害怕什么，渴望什么。她和那些女孩之间有过怎样的故事，她为什么会在海边消失，她为什么选择遗忘。
这些，她都不知道。
窗外的城市灯光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会告诉李姐，不会告诉杨超越她们，至少现在不会。
在她真正想起来之前，在她确认自己到底是谁之前，她需要证据，需要时间，需要……勇气。
勇气去面对一个可能完全陌生的人生。
勇气去承认，这两年来她所拥有的一切——掌声，灯光，爱，名字——都可能建立在谎言之上。
勇气去成为另一个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轻声说：
“晚安，戚百草。”
“晚安，苏凌。”
“晚安……韩曦。”
窗外，上海的夜晚还很漫长。
而真相，还在深海里沉睡，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