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来得猝不及防。
一周后的清晨，韩曦还在睡梦中，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李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醒得不像早上六点：
“韩曦，醒醒。有个大项目，你必须接。”
“什么项目？”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一档新的真人秀，《极限记忆》。录制地点是撒哈拉沙漠和阿尔卑斯雪山，行程七天七夜，全程直播。嘉宾阵容很强——火箭少女101全员，还有两位元武道教练，范晓莹和曲光雅。”
韩曦的睡意瞬间消散。
撒哈拉沙漠。
阿尔卑斯雪山。
火箭少女101全员。
还有……范晓莹和曲光雅。
那个在岸阳机场，她脱口喊出“晓莹”的名字，那个在体育中心外隔着车窗见过一面，那个她无数次在梦中看到模糊身影的名字。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节目组需要一个‘外人’视角，一个既不属于火箭少女也不属于道馆的观察者。你是最佳人选——人气高，形象好，而且……”李姐顿了顿，“而且你需要这个曝光。最近你的数据有些下滑。”
最后这句话是敲打，韩曦听懂了。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今天下午来公司开会，看台本，做体检。节目强度很大，沙漠高温，雪山低温，对身体是极大考验。”李姐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必须撑住，韩曦。这不仅是一档节目，这是你巩固地位的关键一战。”
电话挂断后，韩曦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上海刚刚苏醒，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线条。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
撒哈拉沙漠。
阿尔卑斯雪山。
极端的环境，极致的温差，和一群……她可能曾经最熟悉、但现在最陌生的人。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
---
两天后，摩洛哥，撒哈拉沙漠边缘的营地。
下午三点，气温四十二摄氏度。热浪从沙地上升腾，扭曲了远处的天际线。营地里搭着几顶巨大的白色帐篷，摄制组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无人机在空中盘旋。
韩曦穿着节目组提供的沙漠防护服——浅卡其色的长袖长裤，宽檐帽，太阳镜，脸上涂着厚厚的防晒霜。她站在帐篷的阴影里，看着其他人陆续抵达。
第一辆越野车停下，火箭少女101的成员们鱼贯而出。她们也穿着同样的防护服，但彼此之间那种熟悉的互动感瞬间让这片陌生的沙漠有了温度——yay在清点人数，孟美岐在帮吴宣仪调整帽子，杨超越和赖美云凑在一起看手机，段奥娟在喝水，sunnee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十一双眼睛，十一张脸。
韩曦的心跳开始加速。
第二辆越野车停下。车门打开，两个人跳下来。
范晓莹和曲光雅。
她们穿着更简单的运动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太多妆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范晓莹下车后第一件事是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得像在观察道馆的训练场。曲光雅则更安静，她站在范晓莹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营地。
韩曦的呼吸停住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热浪蒸腾的空气，她看着那两个人。
范晓莹。曲光雅。
名字在她脑海里回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重量。
“各位老师，请过来集合！”导演拿着扩音器喊道。
所有人聚到营地中央。韩曦站进人群里，刻意选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在火箭少女的队伍边缘，离范晓莹和曲光雅最远的地方。
导演开始讲解规则：“《极限记忆》的核心是‘在极限环境中找回真实的自己’。未来七天，我们将在撒哈拉沙漠度过三天，然后飞往瑞士，在阿尔卑斯雪山度过四天。没有剧本，没有任务卡，只有生存和探索。每天会有不同的挑战，但最重要的是——你们要面对自己，面对彼此。”
他顿了顿，看向韩曦：“韩曦老师作为观察员，会记录你们的点滴，并在每晚的篝火时间分享她的观察。同时，她也会参与所有挑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韩曦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摘下太阳镜，露出一个标准的、韩曦式的微笑：“大家好，我是韩曦。未来七天，请多关照。”
礼貌的掌声响起。
范晓莹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曲光雅也只是礼貌地点头示意。
她们真的没有认出她。
或者说，她们认不出她。现在的韩曦和两年前的苏凌，从发型到妆容，从气质到表情，从说话的语气到走路的姿态，都已经判若两人。
只有身体还记得。
韩曦能感觉到，当范晓莹的目光扫过她时，她的小腿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当曲光雅对她微笑时，她的嘴角想回以更熟悉的弧度，却硬生生压住了。
“好了，大家先安顿下来。一小时后，第一个挑战开始——在日落前，找到今晚的水源。”导演宣布。
人群散开。火箭少女的女孩们自然地分成几组，开始搭帐篷。范晓莹和曲光雅动作利落，很快就搭好了自己的那一顶。韩曦站在原地，看着那堆帐篷材料，有些茫然。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杨超越。
“谢谢。”韩曦点头。
两人一起动手。杨超越很熟练，韩曦学得很快——她的手指似乎记得如何打结，如何固定，如何调整角度。
“你以前搭过帐篷？”杨超越随口问。
“不记得了。”韩曦说，这是实话。
帐篷搭好时，赖美云和sunnee也凑了过来。
“韩曦，你防晒涂够了吗？沙漠紫外线特别强。”赖美云关心地问。
“涂了。”韩曦拍拍自己的脸。
“对了，”sunnee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范教练和曲教练，她们俩以前也是我们团的。”
韩曦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嗯，不过她们在成团后不久就退出了，回了岸阳。”sunnee说，“具体原因我们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因为……有个很重要的朋友失踪了。”
韩曦的手指僵在帐篷的拉链上。
“失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嗯，就是我们上次跟你说的，苏凌。”杨超越接话，声音也低下来，“她是范教练和曲教练最好的朋友。苏凌失踪后，她们就退团回去了，说要等她回来。”
沙漠的热风呼啸而过，卷起细沙，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曦站在原地，感到一阵眩晕。
原来是这样。
范晓莹和曲光雅退出火箭少女，是因为她。
不，是因为苏凌。
因为她失踪了，所以她们放弃了舞台，回到了岸阳，守着松柏道馆，守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你们……”她艰难地开口，“你们觉得，她还活着吗？”
三个女孩对视一眼。
“我们不知道。”赖美云轻声说，“但我们希望她活着。”
“而且，”杨超越补充，“我们总觉得，她就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找到她。”
韩曦别过脸去，太阳镜下的眼睛瞬间湿润。
她不敢再说话，怕一开口就会泄露所有的情绪。
---
第一个挑战开始了。
十四个分成三组，每组一张粗糙的地图，要在一小时内找到沙漠中的水源点。火箭少女分为两组，范晓莹、曲光雅和韩曦组成第三组——这是节目组的安排，说要“跨界融合”。
于是，韩曦和那两个她可能曾经最亲密、现在最陌生的人，站在了一起。
“地图显示水源在西北方向，距离大约三公里。”范晓莹研究着地图，语气冷静专业，“沙漠中行走要节省体力，保持匀速。韩曦老师，你走中间，光雅垫后。”
“好。”韩曦点头。
三人出发。沙漠的沙子很软，每走一步都会下陷，格外费力。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汗水很快浸湿了衣服。
范晓莹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背挺得很直。韩曦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背影，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沙漠，但好像是训练场模拟的沙地。范晓莹走在前面，回头喊：“凌儿，跟上！”
“凌儿。”
那个名字在她心里轻轻回响。
“小心。”曲光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韩曦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踩到一个沙坑。她稳住身体：“谢谢。”
“沙漠里要时刻注意脚下。”曲光雅走到她身边，并肩而行，“你的体力还不错，练过？”
这个问题很随意，但韩曦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练过舞蹈。”她说，这是公司为她准备的答案。
“哦。”曲光雅点点头，没有多问。
三人继续前进。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金色海浪。阳光刺眼，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踩在沙上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半小时，范晓莹突然停下。
“地图显示应该在这里附近，但没看到水源。”
她们站在一座沙丘的顶部，环顾四周——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会不会地图错了？”韩曦问。
“不会，节目组不会给错误信息。”范晓莹皱眉思考，“沙漠中的水源可能在地下，或者被沙丘掩盖了。我们需要找痕迹——植物，动物足迹，或者湿气。”
她说话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那眼神让韩曦想起某种猎食动物。
然后，范晓莹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个动作……
韩曦的脑海里又闪过画面：训练场上，范晓莹也是这样闻护具的味道，判断是否清洗干净。
“这边。”范晓莹起身，指向东北方向，“有湿气。”
三人朝那个方向走去。果然，走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一小片低洼地，那里长着几丛稀疏的沙漠植物。范晓莹蹲下，开始挖沙。
韩曦和曲光雅也加入。沙子很烫，挖起来很费力。但挖到大约半米深时，沙子的颜色开始变深，触感也变得湿润。
“有了。”范晓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胜利的愉悦。
她继续挖，很快，一个小小的水坑出现了——水不多，但清澈见底。
“是地下水渗出。”曲光雅判断，“可以饮用，但要过滤。”
三人用带来的容器取水。任务完成，她们可以返回营地了。
回去的路上，夕阳开始西下。沙漠的黄昏美得惊人——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紫，沙丘的阴影被拉得很长，整个世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箔。
“真美。”韩曦忍不住感叹。
“嗯。”范晓莹应了一声，难得地放缓了脚步，“沙漠虽然残酷，但也有它的美。”
三人并肩而行，影子在沙地上拖得很长。
这一刻，韩曦突然有种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她们还在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笑闹的日子。
如果她真的是苏凌，如果她们知道她就是苏凌……
“范教练，”她突然开口，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你们在等的那个人，如果她回来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还会认她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范晓莹和曲光雅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沙漠的风吹起沙粒，打在防护服上沙沙作响。夕阳的光映在她们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会。”范晓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回来，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她记不记得，她都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曲光雅点头：“我们会重新认识她，重新和她成为朋友。记忆可以丢失，但感情不会。如果她真的忘了，我们就给她创造新的记忆。”
韩曦站在原地，感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她……一定很幸运。”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沙漠的夜晚降临了，气温开始骤降。
三人沉默地走回营地。
篝火已经升起，火箭少女的女孩们围坐在火堆旁，笑声和歌声在夜空中飘荡。
韩曦看着那团温暖的火焰，看着火焰映照下的那些年轻脸庞，看着范晓莹和曲光雅走过去加入她们。
而她站在阴影里，像一个误入别人故事的旁观者。
手腕上的星星手链在篝火的光中微微闪烁。
沙漠的第一夜，星空璀璨得惊人。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韩曦躺在帐篷里，透过天窗看着星空。
撒哈拉沙漠的星空。
戚百草见过吗？苏凌见过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离岸阳万里之遥的沙漠里，在这个极端的环境中，有些东西正在她的心里悄然松动。
就像沙漠底下被掩埋的水源，正在一点点渗出，润湿干涸的土地。
而更艰难的考验——雪山，还在前方等待着。
等待着她，等待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