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雪夜借过
吉他的最后一个和弦在阿尔卑斯的雪夜里颤动着消散,篝火的噼啪声填补了歌声留下的空白。
韩曦——不,此刻记忆如冰河解冻般轰然涌回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了——她维持着怀抱吉他的姿势,指尖还压在琴弦上,整个人却僵成了雪地里的另一座雕塑。
《借过》。
她怎么会选了这首歌?
歌词像细密的针,一字一字扎进刚刚复苏的记忆里:
“原来你只从我身边借过
我却误以为你是从天而降的彩虹
曾经你只从我身边借走以后
可是忘了还给我……”
借过。借走。忘了还。
每一个词都在拷问她。
篝火对面,范晓莹微微侧着头,火光在她专注的脸上跳跃。曲光雅抱着膝盖,眼神沉静地望着她。稍远些的地方,火箭少女的十一个女孩围坐成半圆——杨超越托着下巴,赖美云靠在段奥娟肩上,yay抱着手臂,孟美岐低着头……
所有这些脸,所有这些人。
她曾经拥有过,然后全部抛弃了。
记忆的闸门再也关不住——
松柏道馆训练场的木地板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烫,她光脚跑过,范晓莹在后面追:“百草!穿上鞋!地上有木刺!”
深夜的元武道馆只剩她一个人,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旋风踢,曲光雅推门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陪她练到凌晨。
成团夜的舞台刺眼得让人流泪,十一双手伸向她,她被拽进一片温暖的、带着汗水和眼泪的拥抱。有人在她耳边哽咽着说:“凌儿,我们做到了。”
还有海边。黎明前的黑暗。礁石。范晓莹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向后倒去时看到的最后一片天空,咸涩的海水灌进喉咙,窒息中唯一的念头是:忘了吧,让所有人都忘了吧。
包括她自己。
于是她真的忘了。
以“韩曦”的身份醒来,拥有新的面孔,新的声音,新的人生。站在舞台上接受掌声时,她偶尔会困惑——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始终空着?为什么听到元武道三个字会心悸?为什么看到一群女孩笑闹的画面会眼眶发热?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她把真正的自己,连同所有爱她的人,一起遗弃在了两年前那片冰冷的海里。
“对……不起……”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范晓莹站了起来:“韩曦?”
不对。不是韩曦。
她是戚百草。是松柏道馆咬着牙关训练到昏倒也不肯认输的学员。
她是苏凌。是火箭少女101里那个总是默默练习到最晚、在姐妹们睡着后偷偷给每个人盖好被子的第十二位成员。
她是那个以为自己能独自吞下所有恶意、最后选择从世界上消失的、自私的傻瓜。
苏凌松开吉他。乐器摔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她转身冲进了暴风雪。
“韩曦!”
“等等!”
呼喊声从身后追来,但她跑得更快了。厚重的防寒靴踩进新雪,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可她不敢停,不能停。
暴风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雪花不再是垂直飘落,而是被狂风卷成横飞的白色利刃,抽打在脸上,刺骨的疼。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营地的篝火光芒很快消失在翻涌的雪幕之后。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向哪里。
直到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倒,脸埋进冰冷的雪堆。
窒息的瞬间,记忆又一次袭来——海水灌入口鼻的绝望,身体下沉的失重感,黑暗,寂静,然后是什么都不记得的空白。
“咳!咳咳!”
苏凌挣扎着爬起来,跪在雪地里剧烈咳嗽。抬起头时,她茫然四顾。
四面八方都是白。纯粹、残酷、无边无际的白。风声尖啸,雪片狂舞,没有任何参照物能告诉她营地在哪个方向。
她迷路了。
在阿尔卑斯山的暴风雪夜里,她彻底迷失了。
这个认知反而带来一种荒谬的平静。至少现在,她不需要面对她们。不需要看到范晓莹和曲光雅眼里的震惊和质问,不需要解释这两年她如何以“韩曦”的身份活得光鲜亮丽,而她们在岸阳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苏凌踉跄着站起来,在风雪中艰难地辨认方向。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大约二十米外,一个低矮的、几乎被雪埋没的黑色轮廓。
一间废弃的木屋。
猎人留下的,或者守林人曾经使用的,总之是个遮蔽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走过去。木屋的门半掩着,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吱呀的惨叫。她推门进去,反手用尽全力关上,摸到门边一个生锈的铁制插销,狠狠推到底。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死寂。黑暗。冰冷。
苏凌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应急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飞舞的尘埃和简陋的室内:一张歪斜的木桌,一个坍塌的石头炉灶,墙角堆着些腐朽的柴火。
还有墙上斑驳的、几乎被时光抹去的炭笔字迹。
她的呼吸停住了。
光束颤抖着移向墙壁。她爬过去,用冻僵的手指拂去灰尘和蛛网。
稚嫩的笔迹露出来:
「百草要成为元武道冠军!」
「和晓莹、光雅永远在一起!」
「松柏道馆最棒!」
每一行字,都是那个十四岁的戚百草用最虔诚的笔触写下的。那时她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离别,不知道承诺有多容易被打破,不知道“永远”这个词有多奢侈。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那个夏日的黄昏,三个女孩偷偷溜到后山,发现了这间废弃的木屋。范晓莹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炭笔:“在这里写下愿望,山神会保佑它们实现!”
“太幼稚了吧?”曲光雅嘴上嫌弃,却第一个接过了笔。
她们写了整整一面墙。关于冠军,关于友谊,关于未来那些宏大又渺小的梦想。最后三个女孩勾着小指,在透过破窗照进来的夕阳里发誓:“不管以后去哪里,变成什么样,我们三个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那样就能延伸到永恒的尽头。
苏凌的手指抚过那些已经淡得几乎消失的字迹。
墙还记得。
山还记得。
可她呢?她忘了。
她忘了誓言,忘了梦想,忘了那两个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的女孩。她选择沉入深海,选择成为另一个人,选择把“苏凌”和“戚百草”连同所有过往一起埋葬。
“呜……”
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荡荡的木屋里回荡。她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泪水浸湿了防寒裤的布料。
《借过》的旋律在脑海里循环,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拷问:
“原来你只从我身边借过……”
她借走了什么?
借走了范晓莹深夜陪她加练的每一个小时。
借走了曲光雅在她受伤时小心包扎的每一次温柔。
借走了松柏道馆里所有人为她欢呼的每一声“百草加油”。
借走了那些说好要一起实现的梦想。
然后她消失了。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像一场拙劣的魔术表演,把自己从所有人的生命里变没了。
屋外的暴风雪更加狂烈,风撞击着木墙,整间屋子都在震颤。插销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仿佛随时会崩开。
苏凌抱紧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
手腕上的星星手链滑出袖口,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韩静温柔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你是在黎明时被救起的,就叫小曦吧。”
晨曦的曦。
可她是晨曦吗?
还是只是一道偷来的光,一个占据着别人人生的赝品?
“晓莹……光雅……”她对着黑暗呢喃,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对不起……我真的……不配被你们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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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营地里乱成一团。
“分三组找!”导演的声音在风雪中几乎被撕碎,“每组必须保持联系,每十分钟汇报一次位置!”
火箭少女的女孩们已经套上了所有能穿的防寒装备。yay在清点人数,孟美岐检查着头灯,吴宣仪把暖宝宝塞进每个人口袋。
但最先准备好的是范晓莹和曲光雅。
她们甚至没有参与混乱的讨论。范晓莹蹲在苏凌刚才坐的位置,手电筒光束仔细扫过雪地——凌乱的脚印延伸向黑暗,然后在某个点突然变得更深、更急促。
“她在这里摔倒了。”范晓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曲光雅已经背上了一个应急包,里面是绳索、信号弹、急救用品和能量棒。她的动作利落专业,完全是元武道教练处理紧急状况时的状态。
“我跟你们一起去!”杨超越冲过来。
“不行。”范晓莹站起身,“你们留在营地附近搜索。暴风雪太大,人多反而容易出事。”
“可是——”
“没有可是。”范晓莹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我和光雅知道怎么在雪山找人。你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别让我们再丢一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如果她真的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韩曦真的是苏凌,如果她恢复记忆后选择逃跑,那么此刻最需要找到她、最知道该怎么找到她的,只能是范晓莹和曲光雅。
两个在岸阳等了她两年的女孩。
两个从未放弃过寻找她的女孩。
“我们走。”曲光雅简短地说。
两人冲进风雪,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色的混沌中。
她们不是火箭少女的成员,从来都不是。她们是松柏道馆的教练,是元武道训练场上的猎手,是在最极端环境中也能保持冷静的专业人士。
而现在,她们是雪山上两个寻找失物的、固执的旅人。
寻找那个两年前从她们生命里“借过”却忘了归还的、最重要的朋友。
暴风雪撕扯着她们的防护服,能见度几乎为零。但范晓莹和曲光雅没有停。
她们循着雪地上几乎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循着某种只有她们能理解的直觉,向雪山深处走去。
而在那间废弃的木屋里,苏凌蜷缩在墙角,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
电池快要耗尽了。
就像她偷来的这两年人生,终于走到了灯光熄灭的时刻。
黑暗即将降临。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走回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