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时,苏凌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调整好了呼吸。
应急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先照到的是深陷在雪地里的靴子,然后是裹着厚厚防寒裤的腿。当光束上移,照亮两张被风雪肆虐过的脸时,苏凌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范晓莹和曲光雅。
她们的防护面罩上结了一层薄冰,眉毛和睫毛都挂着白霜,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但她们的眼睛——范晓莹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焦急,曲光雅的目光则像手术刀一样在她身上快速扫过,检查她是否受伤。
“韩曦?”范晓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那种在风雪中呼喊太久后的疲惫,“你没事吧?”
苏凌——不,现在她必须是韩曦——从墙角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曲光雅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那触碰让苏凌浑身僵硬。
“我……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韩曦那种轻柔温和的语气,但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到惊吓后的微颤,“就是……出来走走,没想到迷路了。”
“暴风雪天出来走走?”曲光雅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依然锐利。
韩曦低下头,避开那目光:“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个姿态她太熟悉了。作为韩曦,她总是在需要时恰到好处地示弱、道歉,用温柔包裹所有真实的情绪。这是她这两年来学会的生存技能。
而现在,她用它来面对曾经最亲近的人。
范晓莹走进木屋,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韩曦的心脏几乎停跳——那些字迹!那些十四岁的戚百草留下的、刚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字迹!
但范晓莹的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在厚厚的灰尘和黑暗中,那些淡得几乎消失的炭笔痕迹并不显眼。
“这地方太危险了,随时可能塌。”范晓莹转身,“我们得赶紧回营地。风雪小了点,但天完全黑了会更糟。”
曲光雅松开扶着韩曦的手,从应急包里掏出一条安全绳:“系在腰上,我们三个连在一起。晓莹打头,韩曦中间,我殿后。”
专业,冷静,不容置疑。
这就是现在的范晓莹和曲光雅——松柏道馆的教练,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镇定的专业人士。不再是两年前那两个会陪她在废弃木屋里写幼稚愿望的女孩了。
时间改变了一切。
或者说,她的离开改变了一切。
韩曦机械地接过绳子,系在腰间。手指在打结时微微颤抖,但她强迫自己完成一个标准的水手结——这是韩曦不该会的,但幸好范晓莹已经转身面向门口,曲光雅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
“好了吗?”范晓莹回头。
“好了。”韩曦说。
三人走进暴风雪。
风确实小了些,但雪依然很大。范晓莹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电筒光束在雪幕中切开一道狭窄的通道。韩曦走在中间,腰间的绳子传来轻微的牵引力。曲光雅在最后,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沉默。
只有踩雪的嘎吱声,风掠过松林的呜咽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韩曦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问题,无数想说的话——
晓莹,你的脚踝旧伤还会疼吗?下雨天记得热敷。
光雅,你胃不好的毛病有没有好一点?别总喝冰水。
松柏道馆院子里的老松树,被台风吹断的枝桠,真的发出新芽了吗?
你们……这两年来,过得好吗?
但这些话她一句也不能问。作为韩曦,她不应该知道范晓莹有脚踝旧伤,不应该知道曲光雅胃不好,不应该知道松柏道馆有棵老松树。
她只能沉默地走着,看着范晓莹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会笑着揉她头发、现在却隔着风雪和两年时光的背影。
“小心。”范晓莹突然停下,伸手拦住身后的韩曦。
前方是一个陡坡,雪覆盖了边缘,很容易失足。
“绕左边。”曲光雅在后面说。
范晓莹点头,调整方向。她的动作果断而熟练,完全是在野外行动的老手。
韩曦突然想起,两年前,范晓莹其实是个有点路痴的人。逛街经常走丢,去陌生地方总要开导航。是苏凌方向感好,总是带着她。
现在,范晓莹已经不需要人带了。
她成长了,在没有苏凌的这两年里。
这个认知让韩曦的喉咙发紧。
继续前行。暴风雪渐渐平息,雪从横飞变成垂直飘落,视野开阔了许多。远处,营地的灯光像朦胧的星云,在雪幕后透出温暖的光晕。
“快到了。”范晓莹说,声音里有松了一口气的疲惫。
就在这时,韩曦脚下一滑。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踩到了暗冰。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腰间绳子猛地绷紧。
前后两股力量同时传来——范晓莹向前拉,曲光雅向后拽——硬生生把她拉回了平衡。
动作快得惊人。
那是元武道训练出的反应速度,是无数次配合养成的默契。即使隔了两年,即使中间的人换成了“韩曦”,她们的本能依然完美同步。
韩曦站稳,心脏狂跳。
“没事吧?”范晓莹回过头,手电筒光束照在她脸上。
“没、没事。”韩曦摇头,“谢谢。”
曲光雅走到她身边,仔细看了看她脚下:“这片有暗冰,跟紧点。”
“嗯。”
她们继续走。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默契,像一颗石子投入韩曦平静伪装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她们还记得。
身体还记得。
即使大脑以为苏凌已经消失两年,但肌肉记忆里,依然保留着保护她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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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时,导演和工作人员全都围了上来。
“找到了!太好了!”
“韩曦老师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医疗组!准备检查!”
一片混乱中,火箭少女的女孩们也挤了过来。杨超越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赖美云抓住韩曦的手,她的手很冰。
“你吓死我们了……”赖美云的声音带着哭腔。
韩曦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她们脸上真切的担忧,心里那个空洞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伤害了这么多人。
以最残忍的方式——消失,遗忘,然后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却认不出她们。
“对不起,”她再次道歉,声音很轻,“我真的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没想到会迷路。”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一个身处高压行业的艺人,在极端环境中情绪崩溃,想独自待会儿——虽然不负责任,但可以理解。
导演还想说什么,范晓莹开口了:“先让韩曦休息吧。她需要保暖和检查。”
她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导演点头,医护人员领着韩曦走向医疗帐篷。
经过范晓莹和曲光雅身边时,韩曦停顿了一秒。
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范晓莹看着她,眼神很深,但什么也没说。曲光雅则已经开始整理刚才用过的应急装备,动作利落,仿佛刚才在暴风雪中搜寻两小时的人不是她。
医疗帐篷里,医生给韩曦做了基本检查:体温正常,没有冻伤,只是有些脱水和疲劳。
“好好休息,补充水分。”医生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电解质饮料,“今晚别出去了。”
“嗯。”韩曦接过杯子,小口喝着。
帐篷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导演在和范晓莹、曲光雅沟通。
“……刚才真的太危险了,多亏你们专业。”
“应该的。”是范晓莹的声音,“不过导演,明天的行程……”
声音渐渐远去。
韩曦放下杯子,躺到简易病床上。帐篷的顶篷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外面走动的人影和灯光。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
这是戚百草的手链,苏凌的手链,现在却戴在韩曦的手腕上。
她是谁?
她该是谁?
记忆已经回来,但人生已经分岔。一边是韩曦——拥有事业、粉丝、光鲜亮丽的未来;一边是苏凌——拥有过往、愧疚、和一群被她伤害过的人。
她该怎么选?
帐篷帘被掀开,杨超越探头进来:“韩曦,你睡了吗?”
“还没。”韩曦坐起来。
杨超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姜茶,驱寒的。”她顿了顿,“刚才……你真的只是出去走走吗?”
问题很轻,但很直接。
韩曦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杨超越——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女孩,此刻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认真。
“嗯。”韩曦点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最近压力有点大,想一个人待会儿。没想到会碰上暴风雪。”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杨超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就好。你刚才唱歌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杨超越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保温杯的盖子,“她失踪两年了。我们一直在找她。”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的风声。
“如果……”杨超越突然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她,能不能告诉她……我们都很想她?”
韩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杨超越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好好休息,明天见。”
她离开了。
帐篷里重新恢复寂静。
韩曦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
她知道该怎么做。
在真正想清楚之前,在能够面对所有后果之前,她必须继续是韩曦。
那个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韩曦。
那个不记得松柏道馆,不记得火箭少女,不记得海边清晨的韩曦。
那个……借走了别人的人生,却忘了归还的韩曦。
窗外,阿尔卑斯的雪还在下。
寂静,洁白,掩盖一切痕迹。
就像她这两年来,用“韩曦”这个名字,掩盖了“苏凌”所有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