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清晨,是纯粹的、令人屏息的蓝与白。
暴风雪在午夜时分彻底停歇,留下一个被新雪覆盖的、寂静无声的世界。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透明的湛蓝色,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远处的山峰轮廓分明,像用最锋利的刀在蓝丝绒上切割出的剪影。
韩曦——她必须继续是韩曦——在清晨五点半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记忆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脑海中横冲直撞,让她无法真正入睡。每次闭上眼睛,画面就自动浮现:松柏道馆的木地板,火箭少女的练习室,海边的礁石……还有昨晚,范晓莹和曲光雅在暴风雪中找到她时,那两张被冰霜覆盖的脸。
她躺在睡袋里,听着帐篷外逐渐苏醒的营地声响——工作人员的走动声,炉灶点火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说话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在提醒她: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要继续扮演“韩曦”,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温柔的、得体的艺人。
六点,她强迫自己起床。
洗漱,换衣服,化妆——每一步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一层层加固那个名为“韩曦”的壳。化妆镜里的女孩眼神平静,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完全看不出昨夜曾在废弃木屋里崩溃大哭的痕迹。
很好。就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帐篷帘。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味道。营地已经忙碌起来,工作人员在清理帐篷顶上的积雪,厨师在准备早餐,导演组围在一起讨论今天的拍摄计划。
“韩曦老师,早!”一个场务笑着打招呼。
“早。”她回以微笑。
走向公共用餐区的路上,她经过了范晓莹和曲光雅的帐篷。帐篷帘紧闭着,里面很安静。她停顿了一秒,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不能看。不能想。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和热牛奶。韩曦在角落坐下,小口吃着。陆续有人进来——火箭少女的女孩们三三两两出现,杨超越打着哈欠,赖美云眼睛还有点肿,yay已经恢复了干练的状态,在询问导演今天的安排。
然后,范晓莹和曲光雅走了进来。
她们换上了干净的防寒服,头发还带着水汽,应该是刚简单擦洗过。范晓莹的目光在用餐区扫了一圈,看到韩曦时,微微点了点头。
礼貌,但疏离。
韩曦也点头回应,然后低头继续喝粥。燕麦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需要这种疼痛来保持清醒。
导演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大家早上好!昨晚的意外让我们调整了计划。”导演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今天,我们要攀登到海拔3200米的雪线营地,并在那里过夜。这是整个节目最艰难的一段路程,也是‘极限记忆’的真正考验。”
帐篷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全程大约八公里,海拔上升1200米。我们会分成三个小组,每组配备一名向导。记住:这不是比赛,是协作。最后一个到达的人,决定了全队的抵达时间。”
导演开始分组。韩曦被分到了第三组——和范晓莹、曲光雅一起。另外两组则由火箭少女的成员们混编组成。
“第三组的向导是罗曼,我们最有经验的登山向导。”导演指向一个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的当地男人,“他会确保你们的安全。”
罗曼朝他们点了点头,笑容爽朗:“今天天气很好,只要跟着我的节奏,没问题。”
韩曦看着这个分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和范晓莹、曲光雅一组——这是最危险的安排,因为她要在她们身边保持伪装整整一天。但这也是……她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渴望。
能够待在她们身边,哪怕是以陌生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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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队伍出发。
积雪很厚,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每个人都穿着雪地鞋——那种宽大的、像鸭蹼一样的鞋子,能分散体重,防止陷入深雪。走路时发出独特的“沙沙”声,节奏缓慢而沉重。
罗曼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韩曦跟在后面,然后是范晓莹,曲光雅殿后。
起初的路段相对平缓,是穿过一片稀疏的针叶林。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冷冽而清新,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色的雾气。
安静。
太安静了。
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韩曦的脑海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记忆——很多年前,她和范晓莹、曲光雅也这样一起走过山路。不是雪山,是岸阳后山那条碎石路。她们会在周末清晨去晨跑,看日出,然后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分吃一袋饼干。
那时候她们会说很多话。范晓莹会讲道馆里的趣事,曲光雅会分析最近的比赛录像,她会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阳光照在三个年轻的背影上,她们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小心。”
范晓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前方是一个陡坡,罗曼已经爬了上去,正转身伸手拉后面的人。韩曦抓住他的手,借力登上坡顶。站稳后,她本能地转身,向下面的范晓莹伸出手。
这个动作做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不对。
作为韩曦,她不应该有这样自然的反应——自己刚被拉上来,就立刻转身帮助后面的人。这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在团队中待久了、互相扶持成了本能的习惯。
范晓莹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停顿了一秒。
很短的一秒,但韩曦的心脏几乎停跳。
然后范晓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元武道器械留下的。借力,登上坡顶,松开。
“谢谢。”范晓莹说。
“不客气。”韩曦回答,声音很平静。
但她能感觉到,范晓莹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继续前进。树林渐渐稀疏,树木变得低矮扭曲,这是接近树线的标志。风开始变大,气温明显下降。
罗曼放慢了速度:“从这里开始,海拔超过2500米。注意呼吸节奏,如果感到头晕、恶心,立刻告诉我。”
韩曦调整着呼吸。其实她的身体状态很好——这两年作为艺人,她保持着严格的体能训练。而且她隐约感觉到,这具身体似乎对高海拔并不陌生。
又一个记忆碎片:松柏道馆曾经组织过高原训练营,在海拔3000多米的地方进行特训。她记得那种缺氧的感觉,记得教练说“元武道选手要学会在任何环境下战斗”。
她当时练到嘴唇发紫,范晓莹把自己的氧气瓶塞给她。
“百草,别逞强。”
“我可以。”
“知道你厉害,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那些对话,那些关切的眼神,现在想起来像另一个人的故事。
“休息十分钟!”罗曼喊道。
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岩石后休息。韩曦取下背包,拿出保温杯喝水。范晓莹和曲光雅坐在她对面,两人正在检查装备。
“防寒面罩要戴好,”曲光雅对范晓莹说,“你鼻尖有点红了。”
“嗯。”范晓莹调整着面罩,然后看向韩曦,“韩曦老师,你的手套够厚吗?手指如果冻僵很危险。”
“够的。”韩曦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套,“节目组准备的装备很齐全。”
短暂的沉默。
风在岩石间呼啸,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耀。
“韩曦老师以前登过山吗?”范晓莹突然问。
问题很随意,但韩曦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没有。”她说,这是真话——作为韩曦,确实没有,“这是第一次来雪山。”
“那你适应得很好。”曲光雅说,“很多人第一次到高海拔会有强烈反应。”
“可能我体质还可以。”韩曦笑了笑,“平时有锻炼。”
“看得出来。”范晓莹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你的步态很稳,核心力量应该不错。”
这是元武道教练的专业眼光。韩曦感到一阵紧张,但努力保持平静:“谢谢,我练过舞蹈。”
又是短暂的沉默。
罗曼站起来:“好了,继续出发。接下来是最陡的一段,大家跟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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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他们终于抵达雪线营地。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原,几顶橙色的帐篷已经提前由工作人员搭好。海拔3200米,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阳光刺眼,雪地的反光让人必须戴上雪镜。
“我们到了!”罗曼宣布,声音里有成就感,“你们是第一组。”
其他两组还在后面,估计要一小时后才能抵达。
韩曦卸下背包,感到肩膀酸痛。但她更在意的是——接下来要在这样狭小的营地里,和范晓莹、曲光雅共处至少十八个小时。
工作人员递来热巧克力。三人坐在帐篷外的折叠椅上,捧着杯子,看远处的风景。
雪线之上,世界变得极其简单:蓝的天,白的雪,灰的岩石。偶尔有飞鸟掠过,是黑色的剪影。风永不停歇,像某种低沉的、永恒的背景音。
“很美。”曲光雅轻声说。
“嗯。”范晓莹应道。
韩曦没有说话。她看着这片纯净的风景,心里却是一片混乱的废墟。
如果此刻她坦白——如果她说“我是苏凌,我回来了”——会发生什么?
范晓莹会震惊,会愤怒,会质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曲光雅会沉默,会用那种冷静的目光审视她,判断她是否值得原谅。
然后呢?
她们会原谅她吗?她们能接受这个消失了两年、以另一个身份出现的“苏凌”吗?
“韩曦老师。”范晓莹突然开口。
“嗯?”
“昨晚那首歌,”范晓莹转过头,雪镜后的眼睛看不真切,“《借过》,你为什么选它?”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韩曦握紧了手中的杯子,热巧克力微微晃动。
“就是……觉得旋律好听。”她说,声音尽量平稳,“歌词也很贴切——关于失去和遗憾,很多人都会有共鸣。”
“确实。”范晓莹点头,“失去和遗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说这话时,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
韩曦的心脏揪紧了。
她知道的。范晓莹和曲光雅的故事,就是关于失去和遗憾的故事。而她是那个写下这故事开头的人——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范教练和曲教练,”韩曦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你们……也有这样的故事吗?”
话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太越界了。作为韩曦,她不应该这样问。
但范晓莹没有生气。她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最终,范晓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两年前,她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风在耳边呼啸。
韩曦感到呼吸困难,不是因为海拔,是因为心里的疼痛。
“我们找了她很久。”曲光雅接话,声音同样平静,“刚开始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后来以为她遇到了危险,最后……我们开始接受,她可能真的不想被找到。”
“不是的……”韩曦差点脱口而出,但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是,”范晓莹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固执的坚定,“我们还是没有放弃。因为有些人不该被遗忘,有些承诺不该被打破。”
她转过头,雪镜对着韩曦的方向。
“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她记不记得我们,她都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韩曦低下头,眼泪瞬间涌上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声音泄露任何情绪。
幸好,这时其他两组抵达了营地。喧嚣声打破了这片几乎让她崩溃的寂静。
火箭少女的女孩们欢呼着冲过来,杨超越第一个扑到韩曦身边:“韩曦!你们好快!”
“是向导厉害。”韩曦说,趁机转过身,擦掉眼角的泪。
营地热闹起来。导演组织大家拍照,分发晚餐——简单但高热量的冻干食品。夜幕开始降临,温度急剧下降,所有人都躲进了帐篷。
韩曦的帐篷是单人帐篷,很小,但给了她急需的独处空间。
她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喧闹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范晓莹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有一天她回来……她都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也像一束光,照进她以为已经彻底黑暗的愧疚深渊。
也许……也许她不需要永远伪装。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说:我回来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雪线之上,夜色深沉,她还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想清楚如何归还这两年来“借过”的一切。
帐篷外,阿尔卑斯的星空开始显现。
亿万颗星星,冰冷,遥远,永恒。
像一些无法收回的承诺,像一些无法弥补的遗憾。
也像……一些尚未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