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四天,一种比喉咙肿痛更令人不安的陌生感攫住了苏凌。
清晨醒来,她盯着天花板,试图回想昨天谁来探望过。脑海里只有模糊晃动的人影和隐约的谈笑声,像褪色的旧照片,面容和话语都模糊不清。她记得有人送花,淡雅的香气似乎还在鼻端,却不记得是谁带来的。是吴宣仪告诉她的——超哥、陈赫、baby他们来过。她“哦”了一声,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拼图。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高烧后遗症,或者药物导致的思绪迟缓。吴宣仪温柔地安慰她,医生也说需要时间恢复。她便努力不去深想,将注意力放在吞咽不那么痛的粥,和窗外缓缓移动的云朵上。
但遗忘的阴影并未随着体温恢复正常而散去,反而如同无声蔓延的潮水,开始侵蚀更具体的堤岸。
第五天,杨超越带来新游戏机,兴奋地说着“上次约定好一起通关的续作”。苏凌看着那黑色的机器,指尖冰凉。约定?什么约定?她毫无印象。杨超越眼中期待的光芒像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含糊应下,将游戏机放在枕边,像个陌生的纪念品。
第六天,医生问起肩伤。苏凌茫然。什么肩伤?她疑惑地看向吴宣仪,吴宣仪替她回答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和担忧,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苏凌强自镇定的表象。她不记得了。关于肩膀的疼痛,关于受伤的原因,一片空白。吴宣仪匆忙去找医生,背影显得有些慌乱的脚步,让苏凌心底那层不安的薄冰,彻底碎裂。
第七天,姐姐们来探病,热闹充斥着病房。孟美岐说起长沙的小龙虾,傅菁模仿着谁摔倒的糗态,sunnee手舞足蹈地描述泥猴经历。苏凌笑着,那笑意却浮在表面,无法抵达眼底。她们说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对她而言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她能感受到她们的快乐和关心,却无法在记忆中找到对应的坐标。当孟美岐再次确认“你真的不记得了?”时,她点头的瞬间,看到欢乐像退潮般从姐姐们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不知所措的静默。
那一刻,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她正在失去。不是物品,不是时间,而是构成“苏凌”与“她们”之间那些独一无二的、温暖的联结。那些一起笑过的瞬间,一起经历过的糗事,一起分享过的秘密,正在从她的脑海里被无声地擦去,留下苍白的、令人心慌的空白。
神经科医生的诊断——“短暂性全面性遗忘症可能”、“高热应激引发的逆行性记忆障碍”——像正式宣判。她的世界开始变得摇晃,脚下的基石正在化为流沙。医生嘱咐静养观察,姐姐们强作镇定地安慰,但苏凌看见吴宣仪背过身去偷偷擦眼泪,看见yay紧锁的眉头和疲惫的眼神,看见杨超越坐在走廊长椅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
她成了负担。一个需要被反复告知“我是谁”“我们是谁”的麻烦。
这个认知比病痛更让她难以承受。她不想看见她们眼中的担忧和小心翼翼,不想因为自己的遗忘而让欢乐蒙上阴影,更害怕有一天,她们的面容和声音也会从这片日益扩大的空白中滑走。
一种近乎本能的、倔强的自救念头,在绝望的土壤里破土而出。
她必须记住。趁还记得她们的脸,她们的声音,她们对自己的好。
用什么记?纸笔太显眼,手机可能被收走(吴宣仪怕她劳神)。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和小臂上。皮肤苍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一个念头,疯狂而又决绝地成形。
下午,吴宣仪被医生叫去办公室详细询问情况,yay在走廊接工作电话,杨超越被傅菁暂时拉走去买水果。病房里难得的、短暂地只剩下她一个人。
阳光斜照,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点滴管内药液滴落的声音。
苏凌立刻挣扎着半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输液针,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目光急切地扫过床头柜——没有笔。她想起护士查房时口袋上别着的圆珠笔。来不及细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用指甲狠狠掐向自己手臂内侧最柔软脆弱的皮肤。
尖锐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汗。但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月牙形的红痕,微微凸起。
不够。这痕迹会消失。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金属床头柜边缘,那里有个因为磨损而略显锐利的小小豁口。没有犹豫,她再次伸手,用那块锐利的边缘,对准刚才掐出的红痕旁边,用力划了下去。
一阵更尖锐、更持久的疼痛袭来,她眼前黑了一瞬,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一条细细的、渗出血珠的划痕出现在苍白的皮肤上,颜色鲜明。
成了。有伤口,就能留下更持久的印记。
她颤抖着手指,蘸着那一点点渗出的、温热的血珠,屏住呼吸,开始在自己左侧小臂内侧,皮肤最细腻、也最容易被袖子遮盖的地方,写下第一个字。
笔画歪斜,用力不均,因为疼痛和虚弱而颤抖。但她写得极其认真,仿佛在雕刻生命中最珍贵的碑文。
第一个词,是“宣仪”。她脑海里浮现吴宣仪温柔含泪的眼睛,喂她喝水时微凉的手指,哼唱不知名小调时柔软的嗓音。
指尖的血不够了,伤口渗出的速度很慢。她顿了顿,毫不犹豫地再次用指甲掐破旁边完好的皮肤,挤出新的血珠。刺痛让她额角青筋跳动,但她眼神专注得可怕。
接着是“超越”。杨超越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削得乱七八糟的苹果,紧紧握住她手时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暖和力度。
然后是“yay”。沉稳的声音,安排一切的可靠背影,按在她肩上带着力量的手。
“美岐”、“傅菁”、“sunnee”……她努力回忆着每一张脸,每一个独特的笑容或表情,将她们的名字,用这种疼痛而隐秘的方式,刻写在自己的皮肤上。字迹潦草,甚至有些难以辨认,但每一个笔画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力气和不愿遗忘的执念。
手臂内侧的空间有限,她写得很小,很密。写完火箭少女十位姐姐的名字(包括她自己?不,她暂时没写自己),手臂上已经布满了歪歪扭扭的暗红色字迹和新鲜的、细小的伤口,有些地方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但她觉得还不够。那些更具体的、一闪而过的温暖碎片呢?她努力回想。
“猫”。她写下一个字。虽然不记得具体画了什么,但隐约有种柔软、狡黠又温暖的感觉。
“烧烤”。写下时,似乎能闻到炭火混合肉香的模糊气味,和周围喧闹的人声。
“飞椅”。写下时,心脏条件反射般一紧,伴随眩晕感和冰冷的窒息感。
“水”。蓝色的,晃动的,有阳光碎金。
“秤”。恶作剧?谁的体重?模糊的嬉笑和嗔怪。
她像个在海难中拼命抓住浮木的求生者,抓住脑海中任何尚未完全消散的、与她们相关的碎片,不管它是愉悦还是疼痛,是清晰还是模糊,通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锚定”。
就在她蘸着血,准备写下“疼”字(肩膀?喉咙?还是此刻手臂的疼?她分不清了)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杨超越特有的、稍微拔高的说话声。
苏凌猛地一颤,立刻停下动作,慌乱地将病号服长长的袖子迅速拉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布满字迹和伤痕的小臂。动作太急,扯到了输液管和手臂上的伤口,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病房门被推开,杨超越拎着一袋橙子进来,傅菁跟在后面。杨超越一眼就看到苏凌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急促,额头布满冷汗,吓了一跳:“苏凌?你怎么了?又难受了?”
苏凌缓缓睁开眼,睫毛颤抖,声音虚弱:“没……没事,有点头晕。”
吴宣仪和yay也很快回来,看到苏凌的样子,又是一阵紧张。吴宣仪连忙测体温,yay去叫护士。
护士来检查,只当是病人身体虚弱导致的虚汗和不适,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嘱咐多休息。
没有人注意到她刻意拉下的、紧紧裹住手臂的袖子。也没有人看到,在那层薄薄的棉布之下,新鲜的伤口正在渗出细微的组织液,与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合,将那些仓促写下的名字和词语,晕染得更加模糊,也更加深刻地,烙进了皮肤的表层。
疼痛持续不断地从手臂传来,火辣辣的,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但在这清晰的、自找的痛楚中,苏凌反而感到一丝病态的心安。仿佛靠着这疼痛和皮肤下那些歪斜的字迹,她终于抓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暂时抵挡住了记忆流逝带来的、无边无际的虚空和恐慌。
她将受伤的手臂轻轻缩回被子里,指尖隔着袖子,碰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是她的秘密,她的锚,她对抗遗忘的、沉默而惨烈的堡垒。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凄艳的橙红,又逐渐被暮蓝吞噬。
病房里的灯亮了,柔和的光线却照不进她紧紧守护的、袖管下的方寸之地。那里,疼痛与文字交织,成为她与那个正在崩塌的、温暖世界的,最后一道脆弱的、血色的连接。
她知道这不对,知道姐姐们知道了会心疼死。
但她更害怕,当明天的阳光再次照进这间病房时,她会连“心疼”是什么感觉,都一并忘记。
至少现在,手臂上的刺痛和那些名字的触感,无比真实。
真实到,让她在渐深的暮色里,能勉强闭上眼,暂时不去想那正在蔓延的、记忆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