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再一次穿透百叶窗,在病房的白色墙壁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苏凌睁开眼,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占据着空气。她躺着,一动不动,大脑里是一片空旷的、带着回音的寂静。
她是谁?苏凌。名字浮上来,像水面上一个孤单的标签。
她在哪?医院。空气里的味道和手臂上隐约的刺痛告诉她这一点。
为什么在医院?生病了?什么病?
她蹙起眉,试图挖掘更深层的记忆。喉咙似乎有些异样,但并不算疼。身体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她慢慢地坐起身,目光扫过房间。干净,简洁,冰冷。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几个药瓶。旁边椅子上搭着一件浅色的女士外套,不属于她。窗台上有一小盆绿萝,叶子蔫蔫的。
一种空茫的、无所依凭的感觉包裹着她。仿佛她是一株被临时移栽到这里的植物,根系暴露在空气里,对周围的土壤一无所知。
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粗糙。手腕和小臂似乎有些隐隐的刺痒和紧绷感,她下意识想拉起袖子看看,手指碰到布料时,却又停住了。心里某个角落有个模糊的声音在阻止她。
病房里很安静。没有人。
那些应该在这里的人呢?那个眼神温柔、会喂她喝水的姐姐?那个声音很大、动作有点莽撞的女孩?还有那个总是很沉稳、安排好一切的身影?
她们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她用力地想,眉头越皱越紧。一些音节在舌尖打转,却拼凑不成完整的称呼。脑海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和零散的感觉——温暖的指尖,咋呼的语调,安定的背影。
这种近乎一无所知的感觉,比身体的虚弱更让她心慌。像是独自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荒原,看不见来路,也望不到归途。病房的四壁突然变得逼仄,消毒水的气味令人窒息。
她要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跳了出来。离开这片空白,这片寂静,这片充满了“生病”和“未知”的冰冷空间。也许外面会有东西能让她想起什么,或者,至少让她不用面对这令人恐惧的遗忘。
她掀开被子,脚接触到冰凉的地板,身体晃了一下。有些头晕,但还能站稳。病号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找到一双放在床下的、有些旧的帆布鞋,勉强穿上。没有别的衣物,她就穿着这身显眼的蓝白条纹,像一道移动的病号标签,轻轻拉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但没有人特别注意她。或许她看起来只是出来走动的病人。她低着头,顺着指示牌,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带着一种出逃般的、微弱的兴奋和更大的茫然。
走出住院部大楼,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土气息。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有些无措地四顾。车流,行人,高楼,广告牌……一切都是流动的,嘈杂的,与她脑海里的空白形成尖锐对比。
去哪里?
一个彩色的、旋转的、充满尖叫声和欢笑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的脑海。过山车扭曲的轨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摩天轮巨大的圆环缓缓转动,将小小的车厢送上高空。
游乐园。
这个词带着一种模糊的、近乎本能的吸引力。那里应该是快乐的,热闹的,有声音,有色彩,有速度,有高度。也许在那里,她能抓住一点真实的、鲜活的感受,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她不知道路,只是凭着直觉和偶尔看到的公交站牌,跟着感觉走。脚步有些虚浮,病号服引来零星好奇的打量,但她浑然不觉。脑海中,那个旋转的、彩色的游乐园图像越来越清晰,像一个等待她前往的、模糊的灯塔。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当她感到有些气喘,额头渗出细汗时,一片喧嚣的声浪和鲜艳的色彩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巨大的摩天轮矗立在蓝天白云下,过山车的轨道像巨龙的骨架蜿蜒起伏,欢快的音乐隐隐传来。
她买了票(口袋里不知何时有一些零钱),走进那片沸腾的欢乐海洋。周围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欢笑奔跑的孩子,兴奋尖叫的年轻人。巨大的声浪和流动的色彩瞬间将她吞没。她站在人流中,像个误入彩色默片的黑白影子,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被这种纯粹的、外放的快乐氛围微微震颤。
她径直走向那列蜿蜒的、最为显眼的过山车。排队,坐上冰冷的座位,扣好安全栏。心脏在期待与未知中加速跳动。旁边的陌生人兴奋地交谈,她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栏冰凉的金属。
车子启动,缓缓爬升。视野逐渐开阔,能看到整个游乐园如同一个微缩的、喧闹的彩色王国。风拂过脸颊,带着陌生的自由感。
然后,是顶点,和毫无预兆的、极速的坠落!
“啊——!!!”周围的尖叫声瞬间爆发,汇成一片兴奋的海洋。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狠狠砸回脚底。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抛起!风疯狂地撕扯着她的头发和宽大的病号服,灌满她的口鼻,几乎无法呼吸!轨道在眼前急速扭曲、翻转,世界天旋地转!
在这极致的、生理性的刺激中,那片笼罩在她记忆里的浓雾,似乎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冰冷的、窒息的、身体被抛甩的、混合着巨大水声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短暂,模糊,一闪即逝。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尖锐的、仿佛来自身体本能的疼痛,从她左边手臂内侧猛地传来!不是过山车撞击的痛,而是更细微、更密集的、火辣辣的刺痛,像无数小针在同时扎刺!
“唔……”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用右手紧紧捂住左臂。
过山车还在疯狂地冲刺、旋转,周围的尖叫声不绝于耳。但那阵手臂上突兀的刺痛,却比失重感更真实地抓住了她的注意力。安全栏紧压着她的身体,她无法低头查看,只能紧紧捂着。
当过山车终于缓缓驶回站台,安全栏弹开时,她几乎是踉跄着走下来的。脸色苍白,不是因为刺激,而是因为手臂上那持续不断的、怪异的痛感和心头涌起的莫名恐慌。
她走到一个人少些的角落,背对着喧闹的人群,颤抖着手,一点点将左边病号服的袖子卷起来。
阳光直射下来,照亮了她的小臂内侧。
那一片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已经有些结痂的细小划痕和淤青。而在这些伤痕之间,是歪歪扭扭的、用某种深色痕迹书写的字迹。字迹有些已经模糊晕开,有些还勉强可辨,深深浅浅地烙印在红肿的皮肤上。
她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那些字……
“宣……仪?”
“超……越?”
“y……ay?”
“美……岐?”
她一个个艰难地辨认着,指尖悬在那些字迹上方,不敢触碰。每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心脏就重重地跳一下。这些名字……是谁?为什么写在这里?用什么写的?为什么这么疼?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但皮肤上清晰的伤痕和字迹,又如此确凿地证明着,这出自她自己的手。
一种更深的寒意从脊椎升起。她不仅忘了别人,似乎也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她慌乱地放下袖子,像掩盖一个可怕的秘密。手臂上的刺痛依然存在,提醒着她那片皮肤下的异常。那些名字,像一个个沉默的、带着疼痛的谜语,烙在她的身体上,她却失去了解码的钥匙。
她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搜寻,最终定格在那个缓慢转动的、巨大的摩天轮上。彩色的车厢像一颗颗糖果,悬挂在巨大的圆环上,缓缓升向天空的最高点。
那里很高,很安静,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也许……在那里,她能看得更清楚一点?看清楚自己,看清楚这片混乱?
她像被牵引着,再次迈开脚步,朝着摩天轮走去。
坐上缓缓上升的车厢,狭小的空间将她与地面的喧嚣隔开。世界在脚下慢慢缩小,变成流动的彩色积木。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手臂上的刺痛在安静中变得更加清晰。
她靠在玻璃窗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更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平静。一种悬浮在高空中的、孤绝的平静。
没有记忆,没有来处,也没有明确的归途。只有身上这身可笑的病号服,手臂上这些来历不明的、疼痛的字迹,和这个将她缓缓带离地面的、旋转的彩色格子。
她是谁?
她们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问题无声地盘旋,像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没有答案。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微微停顿。阳光灿烂得有些虚幻。
就在这一刻,她似乎看到远处医院方向的街道上,有几辆熟悉的车子(节目组的车?)在匆忙穿行,还有几个奔跑的身影,朝着游乐园的方向而来。太远了,看不清面容,但那种急切的感觉,隔着距离都能隐约感受到。
她的心,毫无缘由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车厢开始缓缓下降。
地面的喧嚣和色彩再次扑面而来。
而她,依旧穿着那身蓝白条纹,坐在这个缓缓降落的彩色格子里,手臂上的名字在布料下隐隐发烫、刺痛,像一个她自己也无法解读的、关于遗忘与寻找的、疼痛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