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最终在八位姐姐隔着屏幕都能喷出火来的“死亡预告”中,被yay强行挂断——理由是“再看着这三个小兔崽子我怕我忍不住现在就飞过去”。但挂断前的最后指令依旧清晰无比:立刻、马上、送她们去机场,看着她们上飞机!
后台的气氛一度非常凝固。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像三只等待最终宣判的鹌鹑,蔫头耷脑,但眼神深处那点不肯妥协的微光还在顽强闪烁。苏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看时间,又看看这三个“祸头子”,最终叹了口气。
“走吧。”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送你们去机场。”
没有激烈的争辩,也没有再试图反抗。杨超越三人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动作磨磨蹭蹭,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苏凌。苏凌已经换下了舞台裙,重新穿上了那身深色便服,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脸上的舞台妆也草草卸去,只余下些许疲惫的苍白。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只有电台里流淌着舒缓却无关痛痒的轻音乐。杨超越几次想开口,但看着苏凌侧脸沉静的线条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又把话咽了回去。段奥娟和赖美云更是大气不敢出。
抵达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其实也没啥可托运的),一切顺利得近乎机械。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
在安检口前,苏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三个垂头丧气的女孩。
“回去以后,好好跟宣仪姐、yay姐她们认错。”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她们是担心你们,也是……担心我。”
杨超越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瓮声瓮气地说:“那你呢?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我很快就回去。”苏凌避开了她问题的核心,只是重复着承诺,“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回去。”
“可是……”段奥娟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苏凌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属于“姐姐”的强硬,“听话,进去吧。到了给我发信息。”
她伸出手,依次轻轻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力量。
杨超越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闷声说:“那你……小心点。快点回来。”说完,第一个转身,拉着自己的小登机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通道。背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倔强的落寞。
段奥娟和赖美云也红着眼眶,低低说了声“凌凌姐再见”,跟着走了进去。
苏凌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拐角,又停留了片刻,确认她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这才缓缓吁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转身离开了机场。
她没有立刻叫车,而是走到机场外的露天平台,靠着栏杆,望着远处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脸颊和发丝。手臂上的伤痕在布料下隐隐刺痒。岸阳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闪烁,其中某几个方向,有着她血脉相连的至亲,和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的、沉重的思念。
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情,思考下一步。演唱会只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我在这里”的微弱灯塔。接下来该如何靠近,如何解释,如何面对可能的风暴或……冷漠?她还没有完全想好。
然而,苏凌并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安检通道内,原本应该乖乖去候机的三个身影,悄悄地溜到了一个人少的角落。
杨超越鬼鬼祟祟地探头看了看外面,确认苏凌已经走了,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
“快快快,把刚才那趟航班的票退了!幸好我留了个心眼,没买不能退的特价票!”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计划通”的光芒。
段奥娟有些紧张:“超越,我们这样……真的好吗?姐姐们还有苏凌都让我们回去……”
“好什么好!”杨超越瞪眼,“你没看到苏凌刚才那样子?强撑着!她肯定有事,大事!我们就这么回去了,留她一个人在这儿?万一……万一又像之前那样……”她没说完,但段奥娟和赖美云都明白她的意思,想起了医院里苏凌昏迷不醒、手臂伤痕累累的样子。
赖美云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可是……我们答应了苏凌,也答应了姐姐们……”
“答应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杨超越理不直气也壮,“我们这叫……战略性隐瞒!是为了保护苏凌!等事情过去了,要打要罚,我杨超越一个人扛了!”她拍着胸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段奥娟和赖美云对视一眼,虽然还是忐忑,但想到苏凌独自一人可能面对未知的困难,心里的天平最终还是倾斜了。她们默默拿出手机,开始配合杨超越操作。
很快,三张机票被成功退掉。三人像做贼一样,避开机场工作人员,重新溜出了到达层,打了辆车,直奔市区。
“去哪儿?”司机问。
杨超越想都没想:“去那个剧场!就是晚上有演唱会的那个!”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于是,当苏凌在市区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对着窗外夜色整理思绪时,杨超越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刚刚举办过演唱会的剧场附近。演出早已结束,观众散尽,只有零星的工人在拆卸设备。
“现在怎么办?”段奥娟看着紧闭的剧场大门,有些茫然。
“笨!”杨超越四处张望,“苏凌肯定还会出现的!她不是那种扔个炸弹就跑的人。而且……”她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机智”的表情,“她唱的那些歌,我听着……好像不全是开心的事。肯定还有后续!”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赖美云问。
“等!”杨超越斩钉截铁,“找个地方猫着,别让她发现。我就不信了!”
她们在剧场附近找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点面包和水,就在橱窗边的座位上“驻扎”下来,眼睛时不时瞟向剧场方向和后门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就在三人有些昏昏欲睡时,剧场的侧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纤细身影,低着头,快速走了出来。虽然包裹得严实,但那走路的姿态和身形,杨超越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苏凌!
“来了来了!”杨超越精神一振,连忙推醒旁边打盹的两人。
只见苏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剧场旁边一处相对开阔的小广场边缘,那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用于宣传的小型露天舞台(白天可能有过活动),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地灯亮着微光。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夜空,站了很久,久到杨超越她们几乎以为她变成了雕塑。
然后,她慢慢地走上了那个小小的露天舞台。没有灯光,没有音响,没有观众。只有地灯从下而上勾勒出她清瘦孤寂的剪影。
她摘下了口罩和帽子,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手,握住了并不存在的麦克风,闭上眼睛。
没有伴奏,清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如同月光般流淌出来。
第一首是《借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释然又怅惘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对过往的某些人、某些事,做最后的告别与原谅。
接着是《落空》。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隐忍的疼痛,像在诉说那些独自吞咽的失望和无人知晓的坚持。
然后是《燃烧的青春》。曲调变得激昂了一些,她的声音也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炽热和怀念,仿佛在致敬那些为了梦想不顾一切的岁月,无论是松柏道馆的汗水,还是练习室的不眠之夜。
《那个远方》响起时,她的声音又变得悠远而空灵,目光似乎真的投向了夜色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有未竟的梦想,有失散的亲人,有所有回不去的曾经。
最后,是《痛快》。她的演唱不再克制,带着一种倾尽所有的爆发力,仿佛要将心中所有压抑的、热烈的、悲伤的、不甘的情感,全部通过歌声宣泄出来。没有技巧的炫耀,只有最纯粹的情感奔流。
夜风成了她唯一的和声,寂静的广场是她唯一的听众。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躲在便利店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听着那一声声直击心灵的清唱。她们不懂苏凌具体在唱给谁听,但她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歌声里磅礴的情感重量,那是一个灵魂在无人处,最坦诚、最彻底的自我剖白。
唱完最后一首歌最后一个字,苏凌在小小的舞台上又静立了片刻,然后缓缓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挺直。她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走下舞台,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便利店里的三人久久没有动弹,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私人演唱会”带来的震撼里。
“她……”段奥娟喃喃道,“心里一定装着好多好多事……”
赖美云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怪不得她不肯说……”
杨超越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苏凌消失的方向,拳头悄悄握紧。
而就在苏凌离开小广场,回到自己下榻的酒店房间,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时,她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是吴宣仪发起的多人语音通话。
苏凌勉强打起精神接通。
“凌儿,怎么样?那三个小兔崽子登机了吗?航班应该快起飞了吧?”吴宣仪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
yay的声音也响起:“盯着她们过安检了?”
其他姐姐也纷纷询问。
苏凌按了按太阳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嗯,宣仪姐,yay姐,我已经把她们三个送到机场了,亲眼看着她们进了安检。现在……应该已经登机,飞机快起飞了吧。她们没和我在一起了。”
她的话语清晰,逻辑完整,听不出任何破绽。
电话那头,姐姐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总算把这几个不省心的送走了。”孟美岐说道。
“等她们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们!”傅菁“恶狠狠”地补充。
又嘱咐了苏凌几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通话便结束了。
苏凌放下手机,疲惫地闭上眼。她不知道,自己这番“如实汇报”,基于的却是一个已经被三个“胆大包天”的女孩联手推翻的前提。
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便利店里,杨超越看着手机上“宣仪姐”发来的、询问她们是否已经登机的消息,眼珠一转,飞快地打字回复:
「宣仪姐,我们已经登机啦!飞机马上起飞,要关手机了!回去再跟你们认错!(乖巧jpg)」
点击发送,然后立刻关机。
她对段奥娟和赖美云露出一个“搞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怎么看都透着点心虚和“视死如归”。
夜色深沉,岸阳的灯火渐次熄灭。
一场明面上的“送离”已经完成。
而一场暗地里的“守望”,才刚刚开始。
飞往原定目的地的航班准点起飞,载着空荡荡的三个座位。
而本该在飞机上的三个人,正缩在便利店的椅子上,啃着冷掉的面包,目光灼灼地守望着这座城市,和那个独自背负着沉重过往、在无人处纵情歌唱的女孩。
谎言套着谎言。
关心叠着关心。
岸阳的夜,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归途与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