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的最后那句“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还在玩具店的空气中飘荡，话音未落的瞬间，她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精准而迅速的钝痛。
她甚至来不及惊讶，只看到sunnee收回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歉疚和决绝，然后整个世界便陷入了黑暗。
“你干什么！”赖美云惊叫道，下意识抱紧了瘫软下来的苏凌。
“这是最快的方式。”sunnee的声音异常冷静，她迅速环顾四周，所幸这个角落还算隐蔽，没有引起注意，“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她现在的精神状态，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再次逃跑。”
段奥娟已经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苏凌身上，遮住她的脸：“现在怎么办？”
“回北京。”sunnee果断地说，“回宿舍。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在。”
李紫婷已经拨通了电话：“车到了吗？我们需要马上离开。对，南门。”
吴宣仪擦干眼泪，和赖美云一起扶起昏迷的苏凌。五个人迅速而有序地穿过玩具店，走向商场南门。sunnee走在最前面，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段奥娟和李紫婷一左一右护在两侧；赖美云和吴宣仪搀扶着苏凌，用外套和帽子尽量遮住她。
商场外的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是sunnee熟悉的、口风很严的私人助理。五个人迅速上车，车门关闭的瞬间，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厢内一片沉默。苏凌靠在赖美云肩上，呼吸均匀，但脸色苍白。赖美云的手指轻轻抚过她颈侧刚才被击中的位置，那里已经开始泛红。
“你会不会下手太重了？”赖美云小声问，声音里满是心疼。
“我控制着力道。”sunnee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她太累了，需要休息。而且”她顿了顿，“我们需要时间在她醒来前，让其他人做好准备。”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两个小时后，他们进入了北京市区。
熟悉的街景掠过车窗，那些苏凌曾经无数次经过的街道、店铺、广告牌。赖美云抱紧了怀中的人，眼泪无声滑落——这七个月，她们以为永远失去了她；这七个月，这座城市失去了一个女孩，而她们失去了整片星空。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这里是她们解散后，几个成员依然合租的宿舍——yay、孟美岐、傅菁、sunnee、赖美云、吴宣仪、段奥娟、张紫宁、徐梦洁、李紫婷、杨超越，十一个人，依然住在一起。
电梯缓缓上升。赖美云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不知道其他人看到苏凌时会是什么反应——狂喜？愤怒？崩溃？还是所有情绪的交织？
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
sunnee第一个走出去，输入密码打开了公寓的门。
客厅里，yay和孟美岐正在讨论着什么文件，傅菁在练瑜伽，张紫宁和徐梦洁在厨房准备晚餐，杨超越瘫在沙发上看电视，李紫婷和段奥娟因为刚才跟sunnee一起行动，现在跟在最后。
“回来了？”yay头也不抬，“会议怎么样——”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看到了赖美云和吴宣仪搀扶着的那个人。那个穿着蓝色裙子、昏迷不醒、但那张脸——
那张她们在无数个深夜梦到、在无数张照片上抚摸、在无数次回忆中刻骨思念的脸。
“啪嗒。”
孟美岐手中的文件掉在地上。她的眼睛瞪大，嘴唇颤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傅菁的瑜伽动作僵在半空。
张紫宁手中的锅铲“哐当”落地。
徐梦洁捂住嘴，后退一步撞在料理台上。
杨超越从沙发上弹起来，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
整个公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yay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可怕，“她是”
“是凌儿。”sunnee平静地说，“她还活着。”
七个字。七个字推翻了官方定论，推翻了七个月的哀悼，推翻了所有人已经逐渐学会接受的“现实”。
孟美岐第一个冲过来。她几乎是扑到苏凌面前，颤抖的手想碰触那张脸，却又不敢，悬在半空：“这这不是梦？这不是幻觉？”
“是真的。”赖美云哭着说，“我们找到她了。”
yay也走过来，她的目光锐利地在苏凌脸上扫过，又看向sunnee：“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昏迷？”
“我打晕的。”sunnee坦然承认，“她不想跟我们回来。她想继续躲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不想回来？”傅菁的声音冷下来，“她不想见我们？”
“不是不想。”吴宣仪急忙解释，“她是害怕！害怕连累我们！”
yay已经恢复了冷静。她示意赖美云和吴宣仪把苏凌扶到沙发上躺下，然后看向sunnee：“说清楚。全部。”
sunnee简洁地讲述了从见面会到商场追逐的一切。当她说到飞机失事可能不是意外，说到苏凌脖颈曾有勒痕和手臂上的针孔时，客厅里的温度骤降。
“有人想杀她。”孟美岐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她才假装死亡，所以才躲着我们。”
“对。”李紫婷点头，“她认为和我们相认会给我们带来危险。”
“所以她宁可一个人承受一切。”段奥娟轻声说，“宁可让我们以为她死了。”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酝酿着某种风暴。
苏凌就在这时醒了过来。
颈侧的疼痛将苏凌从昏迷中拉扯出来时，她首先感知到的是熟悉的气味——宿舍玄关处永远存在的柑橘雪松香薰，混合着厨房飘来的、徐梦洁最拿手的番茄牛腩汤的香气。
然后是声音。压抑的抽泣，混乱的呼吸，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清晰起来。她正被赖美云和吴宣仪搀扶着站在玄关处，背后是紧闭的宿舍大门，面前是敞开的客厅入口。温暖的灯光从客厅倾泻而出，在地板上投出拉长的光影。
而光影中站着的人——
yay手中的平板电脑“砰”地掉在地上。孟美岐手里端着的水杯倾斜，温水泼湿了衬衫前襟却浑然不觉。傅菁的瑜伽垫从指间滑落。张紫宁和徐梦洁僵在厨房门口，锅铲和汤勺同时落地发出哐当声响。杨超越从沙发上弹起来，怀里的薯片撒了一地。
十个人。十张脸。
每一张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表情——震惊到极致的空白，仿佛大脑无法处理眼睛接收到的信息。
时间被无限拉长。
苏凌的心脏先是一记猛烈的收缩，然后疯狂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冰冷地倒流回四肢。她能感觉到赖美云搀扶她的手在剧烈颤抖，能听到吴宣仪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
然后，第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凌儿？”
是张紫宁。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客厅里凝固的空气骤然破碎。
“这不可能”徐梦洁喃喃道，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却又不敢再靠近。
傅菁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凌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握成拳，指节泛白。
yay弯腰捡起平板电脑，动作缓慢得像慢镜头，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苏凌。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杨超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而孟美岐——
孟美岐手中的水杯终于掉落在地，玻璃炸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温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地板，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死死盯着苏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紧缩，像是看见了最不可能出现的幻影。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战栗，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不”孟美岐的嘴唇颤抖着，“这不是真的”
她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却在距离苏凌还有两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她的手伸出来，悬在半空，指尖颤抖得厉害。
“你是你是”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是凌儿吗？真的是你吗？”
苏凌看着那双盈满泪水和疯狂希望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扭绞。她想说话，想点头，想承认。
但脖颈处的幻痛再次袭来。手臂上消失的针孔位置隐隐发烫。老渔夫严肃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如果你是被害的那些人可能还在找你找你们灭口”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嘶哑，干涩，“你们认错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客厅里所有刚刚燃起的希望。
“什么”徐梦洁踉跄后退，撞在厨房门框上。
“不可能”杨超越摇头，眼泪不停流，“你就是凌儿你就是”
赖美云紧紧抓住苏凌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凌儿，别这样求你了”
但苏凌已经挣脱了她们的搀扶。她用尽全身力气，转身，抓住门把手，拧开——
“不准走！”
孟美岐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嘶哑，破碎，带着近乎绝望的疯狂。
苏凌没有回头。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赤着脚——刚才在商场被带上车时，她的鞋子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冰凉的瓷砖地面刺痛脚底，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朝电梯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沉重，慌乱，越来越近。
“苏凌！你给我站住！”
孟美岐追了出来。她也没有穿鞋，赤脚踩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苏凌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电梯显示停在一楼，她转向旁边的楼梯间，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踉跄着向下冲。
“凌儿！别跑！”孟美岐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带着哭腔，“求你了别跑”
苏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扶着墙壁，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脚底被粗糙的水泥台阶硌得生疼，但她不敢停。
追来的脚步声就在上方，越来越近。
终于，在第三层楼梯转角处，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放开我！”苏凌尖叫着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那只手。
但孟美岐的力气大得出奇。她用力一拉，将苏凌整个人拽了回来，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每一丝血丝，每一次瞳孔的收缩。
孟美岐喘着粗气，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她的眼睛红肿，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不解，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认我们？为什么”
“我会害了你们的！”苏凌也哭了，声音嘶哑，“那些人他们还在找我如果知道我和你们在一起，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就让他们来！”孟美岐吼道，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我们不怕！我们十一个人，怕什么！”
“你们不懂！”苏凌摇头，泪水飞溅，“他们能在飞机上动手能制造一场空难你们要怎么防？用你们的保镖吗？用你们的粉丝吗？”
她用力推开孟美岐，转身又要跑。
“苏凌！”
孟美岐的声音变了调。那不再是一个名字的呼唤，而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濒临崩溃的嘶喊。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
“啪！”
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异常清晰。
苏凌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先是麻木，然后火辣辣的痛感迅速蔓延开来。她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孟美岐。
孟美岐也僵住了。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看着苏凌脸上迅速浮现的清晰掌印，看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瞬间迸发的震惊和伤痛。
时间仿佛静止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这时熄灭，黑暗笼罩下来。只有下方楼梯口安全出口标志牌发出的幽幽绿光，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不真实。
然后，在苏凌反应过来之前，孟美岐猛地抱住了她。
不是轻柔的、安慰的拥抱，而是用尽全力的、几乎要揉碎骨头的拥抱。她的手臂紧紧箍住苏凌的肩膀和后背，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蓝色衬衫裙。
“对不起”孟美岐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压抑了七个月的痛苦、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可是凌儿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在黑暗中颤抖：“你知道这七个月我们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是去你房间，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了你知道我看了多少次心理医生吗？医生说我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因为我最好的朋友死在我面前不对，不是死在我面前，是死在冰冷的海里，而我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
苏凌僵在那个怀抱里，泪水无声滑落。
“yay推掉了所有工作，每天都在查那场空难，她说一定有疑点傅菁找了她能找的所有关系，就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可能还活着小七每天去游乐场等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宣仪每天晚上做噩梦，尖叫着醒来，说梦见你掉进海里她拉不住”
孟美岐抱得更紧，像是害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我们十一个人，这七个月没有一天是完整的。我们学会了怎么在镜头前微笑，怎么在粉丝面前假装一切正常，可是回到这里回到这个没有你的宿舍每天晚上都有人哭我们轮流崩溃，轮流支撑”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苏凌的眼睛，泪水不停滚落：“你说你会害了我们？凌儿，你已经‘害’了我们七个月了！这七个月我们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每天都像在炼狱里！现在你回来了，你告诉我你还要走？你还要让我们再经历一次失去你的痛苦？”
苏凌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苏凌，”孟美岐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你今天敢走，我就敢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如果你再‘死’一次，我就陪你一起‘死’。我说到做到。”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她的声音再次亮起。昏黄的灯光下，苏凌看见孟美岐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那不是气话。那是誓言。
苏凌终于，彻底崩溃了。她瘫软在那个怀抱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全身抽搐，哭到几乎缺氧。
孟美岐没有松手。她抱着她，陪她哭，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告诉她：你在，我在，这次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楼梯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赖美云、吴宣仪、段奥娟、李紫婷、sunnee追了下来，看到拥抱的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再然后，yay、傅菁、张紫宁、徐梦洁、杨超越也下来了。
十一个人，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围成一个圈，将中央的两个人包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泣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许久，yay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平静：“先上去吧。这里冷。”
孟美岐点点头，扶着几乎虚脱的苏凌站起来。苏凌的脚底已经磨破，渗出血迹，孟美岐干脆将她横抱起来——就像以前她们训练累了，互相搀扶、打闹时那样。
十一人缓缓上楼，回到那个温暖的、有着柑橘雪松香气和番茄牛腩汤味道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