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卡扣声。玄关处温暖的灯光被隔绝在门内,走廊里只剩下头顶苍白冰冷的照明。
苏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静静站了三秒。
她能听到门内隐约传来的声音——徐梦洁在问“凌儿的脚要不要处理一下”,赖美云带着哭腔说“我去拿医药箱”,yay在安排“今晚大家轮流守着,别让她再跑了”
那些声音熟悉得令人心碎,温暖得令人想要沉溺。
但她不能。
她睁开眼睛,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刚才在楼梯间的崩溃、眼泪、拥抱都是真的。但真的,不代表可以继续。
她转身,面对那扇紧闭的门。透过门板上窄窄的猫眼,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
“对不起。”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然后她转身,赤着受伤的脚,走向电梯间。
脚步很稳,甚至比刚才被搀扶着进门时还要稳。蓝色衬衫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长发散在肩头,脸上那个清晰的掌印在走廊冷白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目。
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她按下下行键,门缓缓打开。走进去,转身,按下“1”楼键。
电梯门开始闭合。
就在两扇金属门即将完全合拢的瞬间,宿舍的门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凌儿你去哪——”赖美云的声音冲出来。
但太迟了。
电梯门彻底关闭,将那个声音、那张惊恐的脸、那束温暖的灯光,全部隔绝在外。
电梯开始下降。
苏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闭上眼睛。数字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动:121110
她能想象出门外此刻的混乱。赖美云的尖叫会引来所有人,她们会冲出来,会疯狂按电梯,会从楼梯冲下去追
但她们追不上的。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空旷的大堂。深夜的小区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她的脚底还在渗血,每一步都在冰凉的石板路上留下浅浅的、带着血色的湿痕。但她走得不慢,甚至可以说很快——那是多年训练留下的身体素质,即使身心俱疲,肌肉依然记得如何高效移动。
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苍老但锐利的侧脸。
是老渔夫。
或者说,是那个在渔船上救了她、警告她不要轻易联系过去、又在她最迷茫时突然出现、说“我可以帮你彻底消失”的神秘老人。
苏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糖的味道。
“决定了?”老人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空荡的街道。
“嗯。”苏凌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她们会找你的。”老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知道。”苏凌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所以需要你帮我。”
老人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赞赏?还是单纯的交易心态?
“新的身份,新的脸,新的生活。”他说,“但代价是彻底割裂过去。不能再联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不能再出现在任何她们可能出现的场合,不能再做任何与‘苏凌’或‘戚百草’相关的事。”
“我明白。”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前方路口巨大的广告牌上,正在播放《声息之战》的宣传片。段奥娟和李紫婷的脸在屏幕上闪过,接着是节目logo和播出时间。
苏凌别过头,看向另一侧窗外。
红灯转绿。车子继续前行,将那个广告牌甩在身后。
“最后的机会。”老人突然说,“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她们会原谅你的再次逃离,因为她们爱你。”
苏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子已经开上了出城的高速,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久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那座她生活了多年、爱过痛过、最终选择离开的城市。
“就是因为她们爱我,”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必须走。”
老人不再说话。他打开收音机,深夜电台正在播放一首老歌,女声温柔而伤感:
“如果说告别有声音
那一定是无声的
因为真正的离开
从来不需要说再见”
苏凌闭上眼睛。
而在她刚刚离开的那栋公寓楼里,此刻正陷入一片混乱。
电梯被卡在12楼不动——是yay紧急联系物业停掉的。楼梯间里,孟美岐和傅菁已经冲到了楼下,但空旷的小区里早已不见那个蓝色的身影。
赖美云瘫坐在电梯门口,哭得几乎昏厥。吴宣仪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段奥娟和张紫宁在检查监控,但小区监控今晚恰好有几个摄像头故障。
杨超越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渗出血:“她又跑了她又跑了!”
徐梦洁蹲在地上,看着玄关处那几滴已经半干的血迹——是苏凌赤脚离开时留下的。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李紫婷正在打电话,声音冷静得可怕:“对,我要调取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时间?大概二十分钟前”
sunnee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门口。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但什么也没发现。
yay最后一个从楼梯间走上来。她喘着气,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刚刚她试图拨打苏凌的电话,但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找。”yay的声音像淬了冰,“动用所有资源,所有关系。她受了伤,走不远。监控,出租车公司,医院所有可能的地方。”
但她们心里都清楚。
这一次的逃离,和上次不一样。
上一次她是惊慌的、崩溃的、被迫的。而这一次这一次她是冷静的、决绝的、主动选择的。
那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不是仓皇逃离时的歉疚,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告别。
电梯门关闭前赖美云看到的那张脸——平静,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那不是失控的苏凌。
那是做出了选择的苏凌。
深夜两点,搜索毫无结果。附近的监控要么故障,要么恰好拍不到那个时间段的小区门口。出租车公司没有接到相关订单。医院也没有脚部受伤的年轻女性就诊记录。
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夜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孟美岐坐在苏凌房间的床上——那个已经空了七个月、但她们依然每天打扫、保持原样的房间。床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体温,是她刚才抱着苏凌时留下的。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掌印——不是她打在苏凌脸上的,而是苏凌离开后,留在这个房间、留在这个她们以为终于可以重新完整的夜晚的、无形的掌印。
这一巴掌,是苏凌还给她们的。
用最安静、最决绝的方式。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灰白,黎明将至。城市在晨曦中缓缓苏醒,车流渐渐增多,早起的行人开始出现在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这个公寓里,十一个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那句轻到听不见的“对不起”,那个在电梯门闭合瞬间平静的眼神
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
不是坠入大海的意外消失,不是被追捕的仓皇逃离,而是一次清醒的、自主的、带着温柔歉意的告别。
她们终于找回了她,又再次失去了她。
而这一次,她们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那些光斑慢慢移动,终于照亮了玄关处那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句号。
画在了一个本以为可以开启新篇章的夜晚。
电梯的数字依然停在“1”楼,再也没有动过。
仿佛在默默诉说着,那个穿着蓝色衬衫裙、赤着脚、脸上带着掌印的女孩,已经走出了这部电梯,走出了这栋楼,走出了她们的世界。
走向一个她们再也触碰不到的、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