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机场空旷得近乎冷寂。最后一班红眼航班已经起飞，最早一批早班机还未开始值机，偌大的国际出发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散落在座椅上打盹，清洁工的推车在地面滑过，发出单调的嗡鸣。
韩曦——或者说，此刻她又切换回了那个在出版社工作的普通女孩身份——站在巨大的航班显示屏前，仰头看着密密麻麻的目的地和起飞时间。
墨尔本，ca179，06:20。
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手里握着新办的护照和机票，行李箱很小，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必需品。背包里有老渔夫给她的新身份文件、一部无法追踪的预付费手机、以及一点点现金。
“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老人送她到机场外时这样说，“新名字，新背景，新生活。只要你不再联系过去的人，你就是安全的。”
她点点头，没有说谢谢。这只是一场交易——他给她新的生命，她给他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或许只是老人一时兴起想拯救一个濒死的灵魂，或许背后有更深的原因。但此刻的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深究。
值机柜台还没开放。她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摘下口罩，轻轻吐出一口气。脸颊上的掌印已经消退了不少，但仔细看仍能看出些许红肿。她用手背碰了碰那个位置，火辣辣的痛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闷在心底的钝痛。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孟美岐那双盛满泪水、愤怒和绝望的眼睛，浮现出赖美云在电梯门关闭瞬间惊恐的表情，浮现出宿舍里那十张脸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人发来的消息：“安检后去23号登机口旁的吸烟室，有人在等你，会给你最后的文件。”
她回了个“好”字，删除了对话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场渐渐苏醒。值机柜台亮起灯，工作人员开始就位。早班旅客陆续抵达，拖着行李箱的轮子声、孩子的哭闹声、广播里轻柔的女声各种声音交织成机场特有的背景音。
韩曦起身，拉起行李箱，走向值机柜台。排队的人不多，很快轮到她。
“护照和机票，谢谢。”工作人员微笑。
她递过去。工作人员熟练地检查，盖章，打印登机牌。一切顺利。
“行李需要托运吗？”
“不用，随身。”
“好的。您的登机口是b23，安检后左转。祝您旅途愉快。”
她接过护照和登机牌，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脚步平稳，心跳正常，就像一个普通出行的旅客。
安检队伍不长。她将行李箱放上传送带，脱下风衣和鞋子，走过金属探测门——没有警报。取回物品，重新穿好，继续向前。
b23登机口在航站楼的最深处。她沿着指示牌走，路过一家家还未开门的免税店，路过空荡荡的贵宾休息室，路过播放着无声新闻的电视墙。
23号登机口旁确实有个吸烟室，玻璃门上贴着禁烟标志，但里面隐约可见人影。她推门进去——空无一人。
或许还没到。
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看了看时间：05:10。还有一个多小时登机。
闭目养神。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从昨天在商场被认出，到宿舍的重逢，再到深夜的逃离二十多个小时里，她的情绪像坐过山车般起伏，身体早已到达极限。
就在她几乎要睡着的瞬间——
“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的耳膜。
韩曦猛地睁开眼睛。
吸烟室门口，杨超越站在那里。
不是舞台上的精致妆容和华丽服装，而是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棒球帽，脸上甚至能看到淡淡的黑眼圈。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不羁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刀子，死死钉在韩曦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吸烟室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细长。远处隐约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你怎么”韩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怎么找到你的？”杨超越走进来，随手关上门。玻璃门上的弹簧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将这个小小的空间与外界隔绝。“你以为我们都傻吗？你以为经历了上次，我们还会让你就这么消失第二次？”
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猎豹逼近猎物：“昨天夜里你离开后，yay就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航空公司、铁路局、长途客运站我们以为你会坐火车或者汽车，毕竟你受了伤，应该走不远。”
韩曦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是墙壁，无处可退。
“但早上四点，yay接到一个电话。”杨超越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每一丝血丝，“一个在机场工作的朋友说，系统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韩曦。买了一张单程票，飞墨尔本，今天最早一班。”
她伸出手，不是去抓韩曦，而是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掌印：“疼吗？”
韩瑟缩了一下，别过头：“不疼。”
“我疼。”杨超越的手没有收回，反而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转回来看着自己，“看着你脸上这个印子，我这里——”她按着自己的心口，“疼得快要炸了。”
眼泪在杨超越眼中打转，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你知道昨天夜里我们是怎么过的吗？十一个人，几乎把整个北京翻过来找。小七哭晕过去两次，宣仪差点报警说有人绑架，美岐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乱跑我们以为你又被那些人抓走了，以为你真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深吸一口气，继续：“然后我们接到机场的消息。你知道那一刻我们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松了一口气，是更深的绝望。因为你没有被抓，你是自己走的。清醒地、有计划地、买了单程票要彻底离开我们。”
韩曦的嘴唇颤抖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杨超越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凌儿，为什么一定要走？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宁可一个人逃到世界的另一端，也不愿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面对？”
“我没有”韩曦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而破碎，“我没有觉得你们做错了什么是我不配是我会害了你们”
“那你就害啊！”杨超越突然提高音量，眼泪终于滚落，“你就害死我们算了！反正这七个月没有你，我们也跟死了差不多！”
她抓住韩曦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苏凌，你给我听好了。我们十一个人，从成团那天起就绑在一起了。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拿奖，一起挨骂，一起从默默无闻到站上巅峰我们经历过太多太多。但所有那些加起来，都没有失去你这七个月痛苦。”
她松开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你以为你走了是为我们好？我告诉你，你走了才是对我们最大的伤害！你让我们余生都要活在‘如果我们当时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留住她’的自责里！你让我们永远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安不安全，快不快乐！”
“超越”韩曦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不准叫我名字！”杨超越几乎是吼出来的，“在你决定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你就没有资格再叫我们的名字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颤抖：“两条路。要么你现在跟我回去，我们十一个人一起想办法，找出那些想害你的人，把一切解决干净。要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是一张合照。十一个人，围着一个空位，那是她们在苏凌“去世”后拍的，每个人都笑着，但眼睛都是红的。
“要么你现在就走。”杨超越把手机屏幕转向韩曦，“但你要看着这张照片，看着我们的眼睛，亲口说‘我再也不回来了，你们就当苏凌真的死了’。”
韩曦看着那张照片。每一张脸，每一个笑容，每一双眼睛
她做不到。
她可以冷静地买机票，可以决绝地离开宿舍，可以在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保持平静。但她做不到看着这张照片，说出那句话。
“我”她的嘴唇颤抖着，“我只是不想你们因为我”
“那就别让我们因为你而痛苦！”杨超越收起手机，重新抓住她的手，“凌儿，回来吧。求你了。”
那个永远骄傲、永远带着点不屑、永远笑着说“我才不在乎”的杨超越，此刻红着眼睛，流着泪，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求你了”。
韩曦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瘫软下来，跌坐在地，抱着膝盖放声大哭。这一次，她哭得比在楼梯间更崩溃，更彻底，仿佛要把这七个月里所有的恐惧、孤独、愧疚、思念，全都哭出来。
杨超越蹲下来，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次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吸烟室门外，隐约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但没有人打扰。
许久，韩曦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杨超越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擦擦脸，丑死了。”
熟悉的、带着嫌弃却温柔的语气。
韩曦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声音依然带着浓重的鼻音：“其他人在哪里？”
“外面。”杨超越扶她站起来，“十一个人，全来了。在出发大厅外面等着，怕人多进来会吓跑你。”
韩曦愣住了。
“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杨超越挑眉，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表情回来了，“我又不傻。万一你反抗，万一有危险，我一个人怎么搞得定？”
她拉起韩曦的手：“走吧。她们等了一夜，也该让她们安心了。”
韩曦犹豫了一下，目光看向角落的行李箱。
“那个不要了。”杨超越直接拉着她往外走，“回去给你买新的。什么墨尔本，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走到门口，杨超越突然停下，回头看着她，表情异常认真：“凌儿，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再敢跑”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曦点头，很轻，但很坚定：“不跑了。”
玻璃门推开，机场清晨的光线涌进来。
远处，在出发大厅的入口处，十道身影站在那里——yay，孟美岐，吴宣仪，段奥娟，赖美云，张紫宁，傅菁，sunnee，徐梦洁，李紫婷。
她们没有冲过来，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微笑。
韩曦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她们走去。
一步，两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杨超越跟在她身后，没有再拉她。
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回归。
机场广播响起：“前往墨尔本的ca179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但那个本该登上这趟航班的女孩，已经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一条有十一个人在等她的、艰难但不再孤独的归途。
朝阳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进来，将整个航站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