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宿舍的车程,苏凌——现在她终于可以重新使用这个名字了——几乎全程都在沉睡。
不是昏迷,而是彻底放松后的深度睡眠。头靠在赖美云肩上,手被吴宣仪轻轻握着,耳边是成员们压低声音的交谈,车厢内暖风开得很足,一切都安全得像个温暖的茧。
她太累了。从飞机失事到海上漂流,从渔村重生到北京躲藏,从被认出到再次逃离,这七个月里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每一个决定都带着血腥味的决绝。而此刻,在十一个人的包围中,在确认安全后的释然里,疲惫如山崩海啸般将她吞没。
车子驶入小区时她短暂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被搀扶着下车,上楼,走进宿舍。
玄关处那几滴干涸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空气中弥漫着徐梦洁重新加热的番茄牛腩汤的香气,还多了些姜茶的味道。有人轻声说“小心台阶”,有人蹲下身帮她脱掉鞋子换上拖鞋,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她哭花的脸。
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她从未离开过这七个月,好像昨天她只是出了个差,今天回家了。
她被领着走向自己的房间。门推开,里面的陈设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早就过期了),衣柜门微微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甚至连她随手扔在床头的那本小说,都还摊开在那一页。
“我们每天都会打扫。”段奥娟在她身后轻声说,“总觉得说不定哪天你就回来了。”
苏凌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转身,抱住了离她最近的段奥娟。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段奥娟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对不起娟娟对不起所有人我太自私了我”
段奥娟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别说对不起。回来就好。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其他人都站在门口,没有挤进来,给她们留出空间。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你先休息吧。”yay开口道,声音里有着罕见的温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我们都在外面。”
苏凌点点头,松开段奥娟。她确实需要睡眠,眼皮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
赖美云走过来,帮她拉开被子:“需要换睡衣吗?你的睡衣我都洗好收在抽屉里”
“不用了。”苏凌摇摇头,和衣躺下。柔软的床垫包裹住身体,熟悉的枕头气味钻进鼻腔——是薰衣草香,她最喜欢的助眠香氛。
被子盖上来的瞬间,她几乎立刻就沉入了黑暗。
苏凌在段奥娟怀里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把段奥娟的肩膀浸湿了一大片,久到自己的呼吸都开始抽噎得断断续续。直到yay轻声说“让她先休息吧”,她才被半扶半抱着送回自己的房间。
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的深海。这一觉没有梦,只有彻底的、疲惫到极致的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
一个带着凉意和淡淡柑橘香的身体钻进被窝,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间,脸贴在她背后的长发里。
苏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鼻尖蹭到柔软的棉质t恤——是杨超越的味道。
她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追寻着这份温暖和熟悉。然后,床的另一侧也微微下沉。
另一具更娇小柔软的身体钻了进来,这次是从正面。这个拥抱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固执,手臂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是赖美云。
苏凌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赖美云的手背上。
赖美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贴上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像小动物般的叹息。
三个人挤在一张标准单人床上,其实有些挤。但谁都没动,就在这拥挤中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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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客厅里。
徐梦洁从厨房端出刚热好的牛奶,一抬头就看到杨超越和赖美云蹑手蹑脚溜进苏凌房间的背影。她愣了愣,随即抿嘴笑了。
“笑什么?”正在看剧本的yay抬头。
“有人偷跑。”徐梦洁用下巴指了指苏凌的房间。
yay放下剧本,挑了挑眉。傅菁从瑜伽垫上站起来,sunnee挂了电话从阳台走进来,段奥娟和张紫宁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狡猾了吧。”吴宣仪小声说,语气里有点羡慕,“我也想去”
“那去啊。”李紫婷推了推她。
吴宣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yay的脸色。yay没说话,只是拿起剧本继续看,但嘴角微微上扬。
这像是一个默许的信号。
吴宣仪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苏凌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床上,三个人已经睡熟了,苏凌在中间,杨超越和赖美云一左一右,像两个守护神。
吴宣仪咬了咬嘴唇,脱掉拖鞋,踮着脚走过去。单人床显然已经挤不下第四个人了,她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最后选择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上半身趴在床沿,手轻轻握住苏凌露在被子外的手。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但她不在乎。能碰到凌儿,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和呼吸,就够了。
门又开了。
段奥娟探进头,看到吴宣仪的姿势,眼睛一亮。她也溜进来,脱了鞋,在床的另一侧坐下,学着吴宣仪的样子趴着,手轻轻搭在苏凌的小腿上。
然后是张紫宁和徐梦洁。两人没地方趴了,就背靠着床坐在地毯上,肩膀挨着肩膀。
房间里的呼吸声渐渐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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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剩下的人坐不住了。
“太过分了!”杨超越(等等,杨超越已经在床上了)——傅菁猛地站起来,“全跑进去了!”
sunnee已经走到门口:“去看看。”
yay放下剧本,叹了口气,也站起来:“别吵醒她。”
三个人走到房门口,推开门——
眼前的场景让她们都愣了一下。
单人床上挤了三个人,床两边地毯上趴着两个,靠着床坐着两个。小小的房间里,七个人以苏凌为中心,像某种奇特的星座排列。
而苏凌还在熟睡,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这”傅菁压低声音,“也太夸张了吧”
“嘘——”赖美云从被窝里探出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凌儿在睡觉。”
“你们就不挤吗?”sunnee看着那张明显超载的床。
“挤。”杨超越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来,“但舒服。”
yay在门口站了几秒,最后摇摇头,转身要走。
“yay姐。”苏凌突然睁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也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凌微微撑起身,看着门口的三个人。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眼圈还红肿着,但眼神很清醒:“过来吧。挤一挤,暖和。”
傅菁和sunnee对视一眼,又看看yay。
yay叹了口气,嘴角却扬了起来:“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她脱掉拖鞋,走进房间。床是真的挤不下了,她就在床尾坐下,腿伸进被子里,正好碰到苏凌的脚。
傅菁和sunnee也进来了。傅菁挤到段奥娟旁边坐下,sunnee则靠着门边的墙壁坐下,伸长腿搭在徐梦洁腿上。
十一个人,挤在一个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里。
李紫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满满一屋子人,眼眶突然红了。
“紫婷?”苏凌轻声唤她。
李紫婷吸了吸鼻子,走到床边。真的没地方了,她干脆躺在地毯上,头枕着吴宣仪的腿。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人调整姿势时衣料的摩擦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苏凌重新躺下,赖美云立刻又抱紧了她。杨超越的手臂依然环在她腰间。吴宣仪握着她的手没放。段奥娟的手搭在她小腿上。yay的脚挨着她的脚。傅菁的肩膀靠着床沿。sunnee的腿搭在徐梦洁腿上。张紫宁和徐梦洁背靠背坐着。李紫婷枕着吴宣仪的腿。
挤。真的挤。空气都因为太多人的呼吸而变得温热。
但苏凌从未感到如此安全,如此被爱包围。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杨超越的声音就在耳后,“应该的。”
“以后不准再跑了。”赖美云在她颈窝蹭了蹭,“再跑我们就真的生气了。”
“不跑了。”苏凌承诺,“再也不跑了。”
“睡吧。”yay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带着罕见的温柔,“明天再说。”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但安静只维持了五分钟。
“那个”吴宣仪小声说,“我腿麻了”
“谁让你趴着的。”傅菁说。
“我想换个姿势”段奥娟也动了动,“腰有点酸”
杨超越在被窝里踢了踢yay的脚:“yay姐,你脚好冰。”
“地上凉。”yay无奈。
赖美云突然笑出声:“我们好像一群傻瓜。”
这句话打开了某个开关。房间里开始响起压低的笑声。你推我一下,我挤你一下,抱怨着“别压我头发”“你手肘顶到我了”“谁踩我脚了”,但没有人真的离开。
小小的房间里,十一个人挤成一团,像一群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苏凌在黑暗中笑了。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温暖的泪。
“凌儿。”张紫宁突然说,“给我们唱首歌吧。就唱以前在宿舍,你经常唱的那首。”
“哪首?”苏凌问。
“《晚安曲》。”徐梦洁说,“你写的那个。”
苏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当夜色覆盖窗棂
当星光开始旅行
亲爱的不要害怕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闭上眼睛
听心跳的声音
那是宇宙在说
晚安,好梦,我爱你”
简单的旋律,简单的歌词。她唱得很轻,几乎像在哼唱。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歌唱完了。余音在温暖的空气里缓缓消散。
“再唱一遍。”赖美云小声说。
苏凌又唱了一遍。这次,有人开始跟着哼。先是赖美云,然后是吴宣仪,段奥娟最后,十一个人都在轻声哼唱,声音交织在一起,温柔得像夜色里的摇篮曲。
唱完了。房间里再次安静。
“睡吧。”yay说,“真的该睡了。”
这次没有人再说话。拥挤的房间里,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苏凌闭上眼睛,感受着前后左右的温度和心跳,感受着这个拥挤到几乎无法翻身、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全的空间。
她知道,从今往后,无论黑夜多漫长,她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因为她的被窝里,永远会有十颗心脏,为她跳动,为她守护。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破碎的世界正在被十双手,温柔地、固执地、一点一点拼凑完整。
用拥抱,用眼泪,用一首简单的晚安曲。
用所有笨拙却真诚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