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游乐场在午后阳光中蒸腾着暑气与喧嚣。旋转木马流转着七彩灯光,摩天轮在湛蓝天空下缓缓旋转,孩子们的尖笑声与的甜腻香气交织,构成一幅饱满到几乎要溢出的夏日图景。
在这样的人潮中,两个身影并不显眼。
苏凌穿着一件简单的粉蓝色连衣裙,裙摆刚好过膝,露出纤细的小腿。她的头发——五年了,长度及腰,笔直柔顺如黑色绸缎——自然地披散在肩头,没有做任何造型,只在鬓边别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发夹。她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素净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干净通透,只有眼角几道极淡的纹路透露着时光的痕迹。
这是她回到北京后第一次以如此“毫无伪装”的状态出现在公共场所。也许是天气太好,也许是游乐场的氛围太放松,也许是她心底某个角落终于开始尝试卸下防备。
“凌儿,你想先玩什么?”刘月兴致勃勃地看着地图,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
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苏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叫我凌曦吧,在外面。”
“啊,对不起!”刘月吐了吐舌头,“又忘了凌曦姐,你看,那边有新建的沉浸式鬼屋,要不要试试?”
苏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过山车轨道上。红色的轨道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过山车正呼啸着冲下陡坡,尖叫声如海浪般涌来又退去。
“过山车吧。”她听见自己说。
“好啊!”刘月眼睛一亮,“我也好久没玩了!”
两人朝着过山车方向走去。苏凌的脚步很慢,目光流连在周围的景色上——卖气球的商贩,抱着玩偶的孩子,排队买冰淇淋的情侣五年前,她也曾和另外十一个人在这里,那时候
记忆如温水般漫过心头,温暖而平静。没有恐慌,没有逃避,只是一种淡淡的怀念。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大约三十米处,另一群人也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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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你慢点!”徐梦洁笑着拉住差点撞到人的赖美云。
“我想吃冰淇淋嘛!”赖美云指着前面排长队的甜品店,“听说新出了蜜桃乌龙口味”
十一个人,分散成三三两两的小组,随着人流在游乐场里漫步。yay和傅菁走在最前面,讨论着工作上的事;孟美岐和吴宣仪手挽手跟在后面;段奥娟、张紫宁、徐梦洁陪着赖美云;杨超越和李紫婷落在最后,前者正拿着手机拍视频;sunnee则走在队伍侧翼,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周围。
这是她们难得的休息日。没有行程,没有镜头,只是作为朋友一起出游。
就在她们即将经过通往过山车区域的主干道岔路口时,赖美云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段奥娟问。
赖美云没回答,只是皱着眉,目光追随着前方某个方向。就在刚才,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粉蓝色的裙子,笔直的黑发,那个走路的姿态
“我好像看到了”她喃喃道。
“看到什么?”张紫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熙攘的人群。
“没什么。”赖美云摇摇头,甩掉心中那瞬间的异样感,“可能看错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而就在前方二十米处,苏凌和刘月刚刚拐过弯,走向过山车的排队区。
两个方向,两条路径,即将在路口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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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车排队区的队伍很长,蜿蜒如蛇,但移动速度尚可。苏凌和刘月排在队伍中部,随着人流缓慢前进。
“听说这个过山车有三次倒挂!”刘月兴奋地翻看手机上的介绍,“最高时速能到一百二十公里!”
“你不怕?”苏凌轻声问。
“怕才好玩啊!”刘月笑道,转头看向苏凌,“凌儿啊不,凌曦姐,你怕吗?”
苏凌摇摇头。她其实不怕过山车,从来不怕。她怕的是别的东西——那些无法控制的坠落,那些突如其来的失重,那些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的感觉
但游乐场的过山车是安全的。它有轨道,有终点,有明确的上行与下行。就像人生,如果有明确的轨迹,有可以预见的终点,也许就没那么可怕了。
队伍又向前移动了几米。她们已经能清楚看到站台了,上一批乘客正兴奋地走下台阶,脸上还残留着刺激后的红晕。
“快到我们了!”刘月踮起脚尖张望,“下一批应该就能上”
就在这时,主干道岔路口处,十一个人刚好走过。
距离大约十五米,隔着排队区的栏杆和稀疏的绿植。如果苏凌转头,如果她看向那个方向,就能清楚地看到她们——那些她思念了五年、却不敢相见的脸。
但她没有转头。她的目光落在站台上,看着工作人员如何检查安全带,看着过山车如何缓缓启动,看着那些乘客脸上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而那边,十一个人也没有看向排队区。赖美云正指着甜品店催促大家快走,吴宣仪在找纸巾擦汗,杨超越在调整自拍杆的角度
擦肩而过。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点无限接近,却终究没有相交。
十五米,十米,五米距离最近的时候,赖美云离排队区的栏杆只有不到三米。如果她侧过头,就能看到那个粉蓝色的背影,看到那头笔直的黑发,看到那个她曾在无数个梦里追逐的身影。
但她没有。她的注意力全在冰淇淋上。
“我要蜜桃乌龙的!大杯!”她朝店员喊道。
“我要香草。”徐梦洁说。
“巧克力。”张紫宁举手。
十一个人围在甜品店柜台前,热闹地点单、付款、等待。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苏凌和刘月已经排到了队伍前端。
“下一组,请上前!”工作人员喊道。
苏凌迈步走上站台。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中,那个粉蓝色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在甜品店柜台前,刚刚拿到冰淇淋的赖美云突然像被什么击中般,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就在苏凌走上站台、长发被风吹起的那一刻,刘月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凌儿!等等我!”
声音不大,但在那瞬间,周围恰好安静——过山车刚刚离站驶向爬升坡,尖叫声尚未爆发;音乐刚好切换,两首歌之间的短暂空白;甚至连人群的嘈杂都仿佛默契地低了一拍。
于是那两个字,清晰地穿透了十五米的距离,落进了赖美云的耳朵里。
凌儿。
她手中的冰淇淋“啪”地掉在地上,粉色的奶油和蜜桃果肉溅了一地。
“小七?”徐梦洁惊讶地看着她。
但赖美云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方向——过山车站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那个正在系安全带的粉蓝色身影。
风再次吹起,长发飘扬。
那个侧脸的弧度
“凌儿”赖美云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然后她猛地冲了出去。
“小七你去哪!”张紫宁喊道。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异常,顺着赖美云冲去的方向望去——过山车站台,正在做最后安全检查,即将出发。
“那是”吴宣仪的眼睛瞪大了。
“不可能”孟美岐的声音在颤抖。
十个人的目光同时锁定在那个粉蓝色身影上。距离让脸孔模糊,但那个身形,那种姿态,那种长发被风吹起的弧度
“是她。”yay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就在她们确认的瞬间,过山车启动了。
缓慢地,沿着陡峭的爬升坡向上,发出齿轮咬合的沉重声响。那个粉蓝色身影端坐在第二排,微微仰着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天空。
“凌儿!”赖美云冲到栏杆边,双手抓住冰冷的金属,对着那个逐渐升高的身影大喊,“凌儿!看我!我们在这里!”
但过山车上的乘客们正沉浸在爬升的紧张感中,风声开始呼啸,没有人听到地面上的呼喊。
“凌儿!苏凌!你看下面!”赖美云继续大喊,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十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仰着头,看着那辆红色的过山车载着那个粉蓝色身影,越升越高。
“真的是她吗?”段奥娟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可是新闻说”
“新闻错了。”傅菁盯着那个身影,“她还活着。”
过山车爬升到了最高点。在那一刻,整个游乐场的景色尽收眼底。阳光刺眼,那个粉蓝色身影在最高处停顿了一秒——全世界都仿佛在这一秒静止。
然后——
俯冲。
巨大的加速度将尖叫声撕裂成破碎的声浪。过山车如一道红色闪电冲下陡坡,风呼啸着灌满每个角落。倒挂,旋转,急弯粉蓝色的裙摆在空中翻飞,长发如黑色旗帜飘扬。
地面上,十一个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身影。每一次翻转,每一次疾驰,每一次身体在离心力下的本能反应
太熟悉了。即使隔着距离,即使看不清脸,那种面对刺激时不自觉抿唇的习惯,那种在倒挂时微微睁大眼睛的神情,那种在急转弯时右手下意识抓紧扶手的动作
“是她。”杨超越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愤怒,释然,“真的是她。”
过山车完成了最后一个回环,开始减速,缓缓驶回站台。十一个人立刻朝出口方向冲去,但游乐场的管理人员拦住了她们:“对不起,出口在另一边,请从指定通道离开”
“我们有急事!”孟美岐试图推开挡路的工作人员。
“抱歉,这是规定,为了安全”
就这么几分钟的耽搁,当过山车停稳,安全杆抬起,乘客们解开安全带从另一侧鱼贯而出时,那两个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赖美云不顾一切地冲进非游客区,跑到站台边——空无一人。只有工作人员在忙碌地准备下一轮运行。
“请问,刚才坐第二排的那位女士”她气喘吁吁地问,“穿粉蓝色裙子的”
“啊?哪位?”工作人员头也不抬,“人太多了,没注意。”
“她长发,粉蓝色裙子”
“没印象。”工作人员摆手,“请离开这里,不要妨碍工作。”
赖美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边,仰头看着那些静止的、空置的座位。过山车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轨道静默地延伸向天空,像一道未完成的问号。
其他人陆续跟了上来。没有人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一同望着那个空无一人的站台。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旋转木马的乐曲声。
许久,yay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找到她。”
“怎么找?”徐梦洁问,“游乐场这么大”
“查监控。”傅菁立刻说,“找游乐场管理部门,查过山车区域的监控。”
“还有出口监控。”sunnee补充,“看她们离开的方向。”
“我去联系。”yay拿出手机,“你们分头在游乐场里找,也许她们还在。”
十一个人迅速行动起来。赖美云依然站在站台边,仰头看着过山车的轨道,目光仿佛能穿透钢铁,看到几分钟前那个坐在第二排的粉蓝色身影。
“凌儿”她轻声说,泪水终于滑落,“这次,我一定要找到你。”
阳光炽烈,游乐场的喧嚣依旧。
而在某条通往出口的林荫小径上,苏凌正用皮筋将长发扎成低马尾。过山车带来的风让头发有些凌乱,她需要整理一下。
“太刺激了!”刘月还在兴奋中,“凌曦姐,你看到没有,刚才在最高点的时候,下面的景色”
“嗯。”苏凌轻声应道,手指灵活地将马尾扎好。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十五分钟前,当她坐在过山车最高处俯瞰整个游乐场时,地面上有十一道目光正死死追随着她。
也没有注意到,此刻那十一个人正在游乐场的各个角落疯狂地寻找她。
她只是扎好头发,对刘月笑了笑:“走吧,回去了。”
“不再玩别的了吗?”
“下次吧。”苏凌说,目光掠过游乐场热闹的景象,“有点累了。”
两人沿着林荫小径走向出口,融入了离场的人流。
而在她们身后,过山车又一次启动了,载着新一批乘客冲上天空。尖叫声如海浪般涌起,在七月的阳光下,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狂欢。
只是这一次,狂欢中少了一个粉蓝色的身影。
多了一场已经开始、却尚未相遇的寻找。
风继续吹,旋转木马继续旋转。
有些重逢,只差一个转身的距离。
而有些寻找,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直到找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