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玩别的了吗?”
苏凌看着刘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期待。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们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赖美云拉着她的袖子说“凌儿我们再玩一次海盗船吧”,段奥娟指着远处的旋转木马说“姐姐我想坐那个”
那些记忆如此鲜活,仿佛只是昨天。
“有点累了。”她原本想这样说。但话到嘴边,看着刘月兴致勃勃的样子,苏凌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吧。”她听见自己说,“但只能再玩一两个项目。”
“太棒了!”刘月雀跃起来,“那我们先把刺激的都玩了!鬼屋、跳楼机、大摆锤”
“一个一个来。”苏凌无奈地笑着,任刘月拉着她重新走向游乐场深处。
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将让她们与正在疯狂寻找的那十一个人,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无数次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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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在办公楼三层,但需要园区经理的许可。”
yay挂断电话,眉头紧锁。她们此刻聚集在游乐场中央的喷泉广场——一个临时约定的集合点。
“经理什么时候能来?”傅菁问。
“他说正在处理其他事,半小时后。”yay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我们不能干等。分头找,每二十分钟回这里集合一次。”
十一个人迅速分成四组。
赖美云、孟美岐、吴宣仪一组,负责西区——包括过山车、鬼屋、跳楼机等刺激项目区。
yay、傅菁、sunnee一组,负责东区——旋转木马、摩天轮、碰碰车等相对温和的项目区。
段奥娟、张紫宁、徐梦洁一组,负责南区——餐饮区、商店和表演场地。
杨超越、李紫婷一组,负责北区——水上项目区和儿童乐园。
“注意观察,特别是粉蓝色裙子和及腰黑发。”yay叮嘱道,“但如果看到了不要贸然冲上去。我们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为什么五年不联系我们。”
最后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如果真的是苏凌,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
“先找到人再说。”傅菁打破了沉默,“行动吧。”
四组人分头散开,汇入游乐场的人潮。而在她们开始搜寻的五分钟后,苏凌和刘月刚刚走进西区的鬼屋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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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曦姐,你怕鬼吗?”排队进入鬼屋时,刘月小声问。
“不怕。”苏凌轻声说。真正可怕的东西,从来不是虚构的鬼怪。
鬼屋是沉浸式体验,需要四人一组乘坐轨道车进入。苏凌和刘月被分配与一对年轻情侣同组。车内很暗,只有微弱的安全指示灯。
“抓紧了。”工作人员提醒道,然后按下启动键。
轨道车缓缓驶入黑暗。尖叫声立刻从前方传来——其他组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恐怖之旅。
“啊!”第一个跳出来的僵尸让刘月尖叫起来,下意识抓住了苏凌的手臂。
苏凌却很平静。她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恐怖场景:突然打开的棺材,从天花板垂下的“尸体”,闪着红光的眼睛这些都是可控的恐怖,有明确的安全边界。
不像生活。生活里的恐怖从来不会提前预告,也没有安全出口。
轨道车经过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时,苏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许多个自己,在破碎的镜面中重复。粉蓝色的裙子,黑色的长发,平静的表情。
五年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凌曦姐,你不怕吗?”从鬼屋出来后,刘月心有余悸地问。
“不怕。”苏凌微笑着说,“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吧。”
“诶?刚才不是说想玩刺激的吗”
“突然想坐旋转木马了。”苏凌看向东区那个巨大的、装饰华丽的旋转木马。音乐从那里飘来,是那首熟悉的《旋转木马的天空》。
五年前,她们十一个人曾一起坐过旋转木马。那是成团后的第一个团建日,也是唯一一次完整的十二人游乐场之旅。她记得自己选了那匹白色的马,赖美云坐在她后面那匹粉色的小马上,一直嚷嚷着要拍照
“好呀!”刘月没有察觉苏凌的走神,开心地同意了。
两人朝东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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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赖美云那组正在西区进行地毯式搜索。
“过山车出口、甜品店、周围的休息区都找过了,没有。”吴宣仪汇报着,“我问了几个工作人员,没人记得粉蓝色裙子的女士。”
“鬼屋呢?”孟美岐指着前方那个骷髅头形状的建筑。
三人走向鬼屋。就在她们询问入口处工作人员时,苏凌和刘月刚好从出口离开,走向通往东区的小路。
又一次错过,距离不到五十米。
“刚才有一对女生,穿粉蓝色裙子的”赖美云向工作人员描述着。
工作人员想了想:“好像是有她们几分钟前刚出来,往那边走了。”他指了一个方向——正是苏凌和刘月离开的方向。
赖美云眼睛一亮:“谢谢!”
三人立刻朝那个方向追去。但游乐场的人实在太多了,每条小路都挤满了游客。她们只能一边走一边张望,进度缓慢。
而苏凌和刘月已经来到了旋转木马前。
“好漂亮!”刘月看着那些装饰华丽、上下起伏的木马,“凌曦姐,你选哪个?”
苏凌的目光扫过那些木马。白色的那匹在最外侧,和她记忆中的位置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选择它,而是指向一匹天蓝色的小马:“那个吧。”
“那我选旁边粉色的!”刘月笑道。
音乐响起,旋转木马开始转动。苏凌坐在那匹天蓝色的小马上,随着音乐缓缓起伏。周围的孩子们在笑,父母们在拍照,情侣们依偎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让记忆与现实重叠。
五年前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凌儿!看镜头!”赖美云举着相机。
“姐姐,我要和你坐一起!”段奥娟的声音。
“我们拍张全家福吧!”yay招呼着所有人。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么温暖。
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苏凌睁开眼,看向四周——没有熟悉的面孔,只有陌生的笑脸。
这样也好。她想。有些回忆,就让它停留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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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木马那里有吗?”yay问刚刚会合的傅菁和sunnee。
“没有。”sunnee摇头,“我们仔细看了每一批乘客,没有粉蓝色裙子。”
yay看了看时间,三点二十。“继续找。南区组和北区组还没消息。”
她们不知道,就在两分钟前,苏凌和刘月刚刚从旋转木马上下来,走向了不远处的碰碰车场馆。
而南区组,段奥娟她们此刻正在餐饮区询问冰淇淋店的店员。
“刚才?是有个女生把冰淇淋掉地上了”店员回忆着,“然后她突然冲出去,往过山车方向跑了后面跟着好多人”
“那是我们。”张紫宁说,“我们想问的是,在那之前,有没有一个穿粉蓝色裙子的女生来买过冰淇淋?”
店员皱眉思考:“好像没有特别印象。今天人太多了。”
线索再次中断。
北区,杨超越和李紫婷在水上项目区搜寻无果后,决定扩大搜索范围。
“我们去摩天轮那边看看吧。”杨超越提议,“如果在高处,也许能看见整个游乐场。”
这个决定,将在一个小时后,带来最接近重逢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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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游乐场的人流达到顶峰。
苏凌和刘月已经玩了六个项目:鬼屋、旋转木马、碰碰车、激流勇进、镜子迷宫,现在正排队等待摩天轮。
“摩天轮可以看到整个游乐场的全景哦!”刘月翻看着宣传册,“听说黄昏时分最美。”
苏凌点点头。她的确有些累了,但看着刘月开心的样子,又不忍心提出回去。
排队队伍缓慢前进。摩天轮的每个舱室可以坐六人,她们将与另外两对情侣共享一个舱室。
就在她们即将登上舱室时,苏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发来的消息,关于明天录音的安排。
她低头查看,并简短回复。这个动作让她没有注意到,在摩天轮入口的另一侧,赖美云那组刚刚抵达。
“摩天轮上也许能看到她!”赖美云喘着气说。她们已经跑了大半个游乐场,腿都快软了。
“可是这么多人”吴宣仪看着长长的队伍,“排队要很久。”
“分头。”孟美岐果断地说,“小七和我排队,宣仪你去通知其他人,说我们在这里,让大家往摩天轮区域集中。”
“好!”
吴宣仪转身跑开。而赖美云和孟美岐则排进了队伍——与苏凌所在的队伍,只隔着一个栏杆。
距离,三米。
苏凌回复完消息,抬起头,跟随工作人员走进舱室。舱门关闭,摩天轮缓缓启动。
就在舱室离开地面的那一刻,赖美云若有所感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在升高的舱室。
透过玻璃,她看到了一个粉蓝色的身影,黑色的长发,侧脸
“凌儿!”她失声喊道。
但舱室已经升高,听不见地面上的声音。
“怎么了?”孟美岐问。
“那个舱室第二圈第三个”赖美云指着,“里面好像是”
孟美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但舱室已经转到了另一侧,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
“你确定?”
“不确定”赖美云咬着嘴唇,“但感觉”
“我们先上去。”孟美岐说,“到了高处,如果她们还在舱室里,也许能看清楚。”
两人焦急地等待着。而此刻,苏凌所在的舱室已经升到了四分之一高度。
“看!好美!”刘月贴在玻璃上,看着下面逐渐变小的游乐场。
苏凌也看向窗外。整个游乐场尽收眼底——过山车的红色轨道像一条丝带,旋转木马像精致的音乐盒,喷泉广场的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彩虹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摩天轮下方的排队区。那里,有两个身影特别显眼——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短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可能。只是相似而已。北京这么大,游乐场这么多人,怎么可能
但她还是忍不住盯着那两个身影,直到舱室转过一个角度,视线被遮挡。
“凌曦姐?”刘月注意到她的走神。
“没事。”苏凌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和朋友们一起来玩过吗?”
“嗯。”苏凌轻声说,“很久以前了。”
舱室继续升高。当她们到达最高点时,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都展现在眼前。远处的高楼,近处的公园,蜿蜒的道路,如蚂蚁般的车辆
在这个高度,所有人都变得渺小。所有的烦恼,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思念,仿佛也都变得可以承受。
“凌曦姐。”刘月突然认真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需要朋友,我一直在这里。”
苏凌怔了怔,然后微笑:“谢谢。”
“真的!”刘月握住她的手,“这五年,你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但人不能永远孤独啊。”
苏凌没有回答,只是反握住刘月的手,更紧一些。
舱室开始下降。而当她们重新接近地面时,赖美云和孟美岐刚刚登上另一个舱室。
两个舱室,在空中交错而过。
一个上升,一个下降。
最近的时候,只隔了不到十米。
苏凌的舱室经过时,赖美云正贴在玻璃上,疯狂地扫视每一个下降的舱室。她的目光与苏凌的舱室擦肩而过,但玻璃的反光让她看不清内部的人影。
而苏凌,在舱室经过那个上升的舱室时,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整理自己的裙摆。
又一次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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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黄昏将至。
苏凌和刘月终于从摩天轮上下来。
“饿了!”刘月揉着肚子,“我们去吃饭吧?”
“好。”苏凌点头。她也确实饿了,而且玩了一下午,身心俱疲。
两人走向餐饮区。而此刻,十一个人已经全部聚集在摩天轮附近。
“我确定我看到她了!”赖美云坚持道,“就在那个下降的舱室里!”
“但我们现在找不到人。”yay理性地说,“游乐场六点关门,还有一个半小时。如果她还在游乐场,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餐饮区或商店——人累了会想吃饭,离开前可能会买纪念品。”
“分两组。”傅菁提议,“一组去餐饮区,一组去商店区。”
“我去餐饮区!”赖美云立刻说。
“我和你一起。”孟美岐跟上。
其他人也迅速分组。而就在她们行动的同时,苏凌和刘月已经在一家主题餐厅的靠窗位置坐下。
“我要这个汉堡套餐!”刘月指着菜单,“凌曦姐你呢?”
“沙拉就好。”苏凌没什么胃口。
餐厅里人很多,嘈杂的人声和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苏凌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向窗外——夕阳把游乐场染成了金黄色,过山车的轨道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心底蔓延出来的疲惫。
五年了。这五年,她像一只惊弓之鸟,随时准备逃离。她换了名字,换了城市,换了生活。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足够高的围墙,把过去彻底关在外面。
但今天,在这个游乐场,那些围墙出现了裂缝。
不是因为看到了相似的人影——她知道那很可能只是自己的幻觉。
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怀念那些喧嚣,那些陪伴,那些不必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光。
“凌曦姐?”刘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的沙拉来了。”
“谢谢。”苏凌拿起叉子,但食不知味。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游乐场的灯光陆续亮起,夜晚的狂欢即将开始。
而在餐厅外,赖美云和孟美岐正匆匆走过。
她们透过玻璃窗扫视餐厅内部,但角度问题,靠窗的那一排座位恰好是视觉盲区。
又一次,只隔着一面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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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游乐场响起闭园广播。
苏凌和刘月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夜晚的游乐场亮起了千万盏灯,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今天玩得好开心!”刘月满足地说,“下次我们再来!”
“嗯。”苏凌应着,回头看了一眼。
巨大的摩天轮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每一盏灯都是一颗星星。过山车的轨道被灯光勾勒出红色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龙。
她在心里默默说:再见。
不是对游乐场,而是对五年前的自己,对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两人走出大门,融入了城市的夜晚。
而在游乐场内,十一个人聚集在出口附近,面色沉重。
“没找到。”yay总结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苏凌,她今天确实在这里。”
“监控呢?”徐梦洁问。
“经理终于来了,但调取监控需要正式手续,今天来不及了。”傅菁摇头,“不过我们拿到了管理处的联系方式,明天可以继续跟进。”
“明天”赖美云喃喃道,“如果她真的是凌儿,明天还会出现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杨超越突然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还活着,如果她真的在北京,为什么五年都不联系我们?”
沉默。
“也许她有她的理由。”张紫宁轻声说。
“什么理由能让她眼睁睁看着我们痛苦五年?”段奥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以为她死了我哭了整整三个月”
“找到她,问清楚。”yay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的情绪,“不管是什么理由,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十一个人走出游乐场大门时,城市的灯光已经全部亮起。夜晚的北京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她们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那个粉蓝色的身影,也许就在某辆车里,也许就在某个街角,也许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我们会找到她的。”sunnee说,“只要她还在这座城市。”
赖美云抬头看着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映出的橙红色天幕。
“凌儿,”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在找你。”
“这一次,不会让你再消失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侧,苏凌回到公寓,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夜空。
手机里,是刘月发来的照片——她们在旋转木马前的合影,在摩天轮上的自拍,在过山车出口的笑脸
她一张张翻看,最后停在了那张摩天轮的照片上。照片里,她侧头看着窗外,表情是难得的放松。
背景里,透过玻璃,可以模糊地看到远处另一个正在上升的摩天轮舱室。
苏凌放大照片,盯着那个模糊的舱室看了很久。
最后,她关闭手机,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些旧物:一件破旧的练习生制服,几枚褪色的徽章,一本写满笔记的歌词本
还有一张照片。十二个人的合影,在练习室的镜子前,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苏凌拿起那张照片,指尖拂过每一张脸。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还不能还没准备好。”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
而有些寻找,已经开始。
有些重逢,只是时间问题。
夜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