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十二人的合照在苏凌手中微微颤抖。五年了,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色彩也有些褪去,但每一张笑脸依然清晰得刺痛眼睛。
她坐在床边,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上。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她眼中,却照不进那片深埋的黑暗。
五年。整整五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月发来的消息:“凌曦姐,安全到家了吗?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陪我玩了一整天!”
苏凌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回复。
刘月。这个唯一知道她全部过去、却仍然留在她身边的人。
如果不是五年前的那件事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地将她拖回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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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巴黎。
深夜的塞纳河畔本该浪漫,但那个夜晚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苏凌记得自己当时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在寒风中奔跑。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脚底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不敢停。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越来越近。
“快!”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是刘月——那时候她还是苏凌在法国公司的助理,一个刚大学毕业不久的中国女孩。
她们拐进一条小巷,躲进一堆废弃的纸箱后面。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们他们是谁?”苏凌颤抖着问。
“公司的人。”刘月的声音也在发抖,但比苏凌冷静,“确切地说,是公司背后那些不该惹的人。”
苏凌闭上眼睛。她知道刘月在说什么。
三个月前,她无意中撞见了公司高层的一些交易——不只是娱乐圈常见的资源置换,而是涉及更黑暗、更危险的东西。她本以为自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显然,那些人并不这么想。
“为什么连你也要逃?”苏凌突然意识到,“你完全可以”
“因为我帮你藏了证据。”刘月苦笑,“那些你偷拍的照片和录音,是我帮你存到云端加密文件夹的。他们查到了。”
苏凌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刘月只是个听话的助理,从不多问,只是执行命令。
“你为什么要帮我?”
刘月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凌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黑暗中传来轻声的话语:
“因为我觉得你是对的。那些事情不应该被掩盖。”
脚步声再次靠近。两人屏住呼吸,蜷缩在纸箱后面。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巷口,差点照到她们的藏身之处。
“分头走。”刘月突然说,“我引开他们,你从另一边出去,去我们约定的地方。”
“不行,太危险了!”
“听我的!”刘月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他们主要目标是你是公司艺人,失踪会引起注意。我只是个小助理,他们不会太在意。”
不等苏凌反对,刘月已经冲了出去,故意弄出响声,朝着反方向跑去。
“那边!”追兵立刻被引开。
苏凌咬紧牙关,从藏身处爬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停。
那天晚上,她在塞纳河边的一座桥下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几乎冻僵。就在她以为刘月再也回不来时,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现了。
“你受伤了!”苏凌冲上去扶住刘月。
“没事,摔了一跤。”刘月脸色苍白,但还在笑,“他们追了我四条街,最后我跳上一辆公交车才甩掉。”
两人紧紧拥抱,在寒风中颤抖。
“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凌问。
“回国。”刘月说,“法国不能再待了。但回去之前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那个计划,花了她们整整两周的时间来制定。两周里,她们换了三个住处,用现金支付一切费用,不敢使用任何能被追踪的电子设备。
也是在那两周里,苏凌做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决定。
“我不能回去。”她在一个雨夜对刘月说,“至少不能以苏凌的身份回去。”
刘月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消失。”苏凌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让所有人都以为苏凌死了。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停止追查。也只有这样她们才不会被我牵连。”
“她们”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十一个女孩,火箭少女101,她的队友,她的姐妹。
“你想过她们会多伤心吗?”刘月问。
苏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每一天都在想。但你想过如果她们因为我而陷入危险吗?那些人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亲眼见过。”
她想起那些“证据”中的内容——不只是金钱交易,还有威胁、恐吓,甚至更黑暗的东西。公司背后的势力远不止娱乐圈那么简单。
“如果我回去,如果我继续以苏凌的身份活动,他们一定会找到我。到时候,不仅是我,所有和我有关的人都会有危险。”苏凌擦掉眼泪,“特别是她们她们刚刚出道,事业正在上升期,不能因为我的事毁掉一切。”
刘月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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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法国南部某小镇。
新闻播报着那起“意外”:中国籍女艺人苏凌在法国南部旅行时遭遇车祸,车辆坠崖,遗体尚未找到,推测已被海水冲走。
同一时间,小镇的一间廉价旅馆里,两个亚洲女孩看着电视新闻,相顾无言。
“从现在开始,你是凌曦。”刘月说,“我是你的表妹,我们在法国留学,现在准备回国发展。”
苏凌——现在是凌曦了——点点头。她剪短了头发,染成了深棕色,戴上眼镜,穿着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朴素衣服。
镜子里的那个人,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那些证据呢?”她问。
“已经匿名寄给了几家可靠的媒体和监管部门。”刘月说,“但需要时间发酵。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彻底消失。”
她们在中国驻法使馆办理了新的身份证明,用的是提前准备好的假材料——这多亏了刘月一个在it领域工作的朋友,一个顶尖黑客,愿意为了正义冒险帮忙。
回国的那天,苏凌在机场看到了一则新闻推送:“火箭少女101成员徐梦洁在采访中谈及已故队友苏凌,当场落泪。”
照片上,徐梦洁眼圈通红,强忍着不哭出来的样子刺痛了她的心。
她关掉手机,戴上墨镜,走向登机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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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结束,回到现在。
苏凌放下那张旧照片,走到窗前。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永不熄灭的城市灯光。
五年了。这五年里,她以凌曦的身份生活。她在北京租了一间小公寓,用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音乐工作室,接一些编曲和音乐制作的工作,低调地生活。
刘月一直陪着她。这个曾经的小助理,如今是她唯一的朋友、合作伙伴,也是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
她们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不去曾经去过的地方,不见任何可能认出她们的人,不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真实照片。
直到今天,直到那个游乐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刘月:“凌曦姐,你还好吗?是不是今天玩得太累了?”
苏凌终于回复:“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几乎立刻,刘月的电话打了过来。
“凌曦。”刘月的声音很严肃,不再用“凌曦姐”这个称呼,“你今天在游乐场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苏凌沉默。
“你看到了,对不对?”刘月叹了口气,“或者说,你觉得你看到了。”
“我不知道。”苏凌轻声说,“可能只是错觉。那么多人”
“但你还是担心了。”刘月说,“担心她们可能也看到了你。”
苏凌没有否认。
“听着。”刘月的语气变得坚定,“五年前,我们选择这条路是为了保护她们。现在,这个理由依然成立。”
“可是那些人都已经”
“被抓了?判刑了?”刘月打断她,“是,当年那些证据确实扳倒了公司的几个高层,背后的势力也受到了打击。但你真的认为,五年时间就足以让一切彻底结束吗?”
苏凌握紧手机。她知道刘月在说什么。
就在一年前,她们还在新闻上看到,当年那个案件中有一个关键人物在狱中“突发疾病死亡”,调查结果含糊其辞。
阴影从未完全散去。
“而且,”刘月继续说,声音柔和了一些,“你现在出现,对她们来说真的是好事吗?她们花了五年时间接受你的‘死亡’,开始了新的生活。如果你突然出现,告诉她们这一切都是谎言你想过那会对她们造成多大的冲击吗?”
苏凌闭上眼睛。她想过的。每一天都在想。
“还有你自己。”刘月的声音更轻了,“你花了五年时间才慢慢走出创伤后应激障碍,才敢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待上一整天。如果你现在面对她们,面对十一个人的情绪冲击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没有。苏凌知道答案。她没有准备好。
她还是会做噩梦,梦见在巴黎的街道上奔跑,梦见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梦见冰冷的塞纳河水。她还是会因为突然的声响而惊吓,还是会本能地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
今天的游乐场,是五年来最大的一次尝试。而即使是今天,她也一直在边缘徘徊,没有真正融入那种狂欢。
“所以,”刘月总结道,“无论你今天看到的是不是她们,无论她们有没有可能看到你我们都不能相认。至少现在不能。”
苏凌看向窗外,许久,才轻声说:“我知道。”
“明天还去工作室吗?”
“去。”苏凌说,“那张专辑的编曲还没完成。”
“好。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后,苏凌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十二个人,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那是她们成团后第一个月的合影,一切都还充满希望,充满可能。
而现在,她们中的十一个人,继续在舞台上发光发热,成为了真正的顶级女团。
而她,成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对不起。”她对着照片轻声说,“但我不能冒险。不能再把你们拖进我的黑暗里。”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和那些旧物放在一起。
然后她锁上抽屉,关灯,躺下。
黑暗中,回忆如潮水般再次涌来——不只是巴黎的恐惧,还有更早的、更明亮的记忆。
练习室里挥洒的汗水,第一次登台的紧张,成团夜的泪水,宿舍里的夜谈,互相鼓励的拥抱
那些记忆如此珍贵,以至于光是回想,就让她心痛得无法呼吸。
但她知道,刘月是对的。现在的她,对她们来说,只是一个鬼魂。一个突然归来的鬼魂,带来的不会是惊喜,只会是混乱和可能的危险。
所以,就这样吧。继续做凌曦,继续在阴影中生活。
只要她们平安,只要她们幸福。
这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夜已深。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十一个人也各自回到了住处。赖美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五年前和苏凌的最后一张合照。
“凌儿,”她轻声说,“如果你真的还活着如果你真的在躲着我们为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漫长的夜,和即将到来的黎明。
新的一天,寻找还会继续。
而躲避,也仍在持续。
两条平行线,何时才能相交?
或许只有当阴影真正散去,只有当伤痕真正愈合,只有当勇气足够面对所有的真相。
那一天,还有多远?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