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的隔音效果极好。
这是苏凌五年来最坚实的堡垒——四壁填充着专业的吸音材料,双层隔音玻璃厚达三厘米,门缝贴着严密的密封条。在这里,她可以暂时卸下“凌曦”这个身份赋予她的所有谨慎,让声音自由流淌。
此刻她正站在麦克风前,耳机里传来纯净的钢琴前奏。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歌词的意境:
在记忆的断层里寻找光
在时间的裂缝中拼凑过往
每一个未说出口的告别
都成了回不去的远方…
她的声音透过专业麦克风,被转换成电信号,通过线缆传输到调音台,再被刘月仔细调整后,送入录音室的监听音箱——但这一切都发生在紧闭的录音室内。按照设计,外面的世界本不该听到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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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外间,刘月正试图保持镇定。
“凌曦老师正在工作,今天实在不方便…”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礼貌但坚决的声音打断。
“我们理解。”yay作为队长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其他十个成员,“但制作人已经预约了今天上午的会面,这是工作。”
十一个人站在并不宽敞的接待区,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赖美云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录音室门——深灰色的隔音门,门缝严密,把手旁边亮着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录音中”。
“那…请先在休息区稍等。”刘月强迫自己露出职业微笑,“凌曦老师录完这一段就会出来。”
她引导她们走向靠窗的休息区,心里盘算着如何尽快通知苏凌。但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忘了关闭调音台的主输出。
而监听音箱的开关,是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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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室内,歌曲进入副歌部分。
苏凌稍稍仰起头,让气息更顺畅地流动。这是她五年来少数能完全投入情感的时刻: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伤
却没说有些痛会生根发芽
长成森林,遮住所有光
在每一个深夜里无声说话…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颤抖——不是技巧,是真实的情绪。这歌词太像她的自白,每一个字都敲打着那扇她努力紧闭的心门。
她没有注意到,隔音门外,原本正走向休息区的十一个人,突然同时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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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张紫宁。
作为团队的主唱之一,她对声音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那个从监听音箱里泄露出的一丝微弱的、隔着门缝钻出的歌声——只是几个音符,一句歌词的尾音——却让她的脊椎窜过一阵电流。
她猛地转头看向录音室的门。
紧接着是段奥娟。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像多米诺骨牌效应般,一个接一个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吴宣仪的手还搭在孟美岐的手臂上,但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徐梦洁下意识地捂住嘴。傅菁的眉头紧紧锁起。
yay看向刘月,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某种逐渐升起的惊疑。
而赖美云——
赖美云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背对着录音室的门,但那个声音,那个透过门缝、经过隔音材料过滤后变得有些模糊却依然熟悉的音色…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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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室内,苏凌完全沉浸在演唱中。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那扇她以为绝对安全的门,此刻正泄露着她最大的秘密。
歌曲进入第二段主歌,情绪更加深入:
我曾试图擦掉所有痕迹
像退潮抹去沙滩上的字句
但有些名字刻在骨血里
越是逃离,越是清晰…
门外的十一个人,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她们像被施了定身咒,站在原地,屏住呼吸,捕捉着每一丝从门缝里钻出的声音。
那声音。
那个音色。
那种独特的共鸣方式。
那句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
那在情感浓烈时会不自觉带上的轻微气声。
五年了。
但在某些瞬间,时间仿佛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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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是在她看到赖美云转过身时——那个总是笑容灿烂的女孩,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录音室的门。泪水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不…”刘月低声说,冲向调音台想要关闭输出。
但已经晚了。
yay比她更快一步。队长没有冲向调音台,而是直接走向了录音室的门。她的脚步很稳,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震动。
“等等——”刘月想阻止。
但傅菁拉住了她。向来冷静理智的傅菁,此刻眼神复杂地看着刘月,轻轻摇了摇头:“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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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室内,苏凌唱到最后一段副歌,情绪推向高潮:
所以我学着与影子共存
在无人知晓的黎明时分
把所有的名字写成歌
寄给再也不会重逢的,我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她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角。然后她转过身,准备走出录音室,告诉刘月这一遍可以过了。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对上了隔音玻璃外的那双眼睛。
不,不止一双。
十一双眼睛。
隔着厚厚的玻璃,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所有未说出口的告别和没能解释的离开。
她们站在那里,像一群突然闯入现实的幻影。yay站在最前面,手贴在玻璃上。孟美岐和吴宣仪站在她两侧,两人都红着眼眶。段奥娟在抽泣,张紫宁扶着她。徐梦洁捂着嘴,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傅菁紧抿着唇,sunnee眼神锐利,杨超越一脸震惊,李紫婷不知所措。
还有赖美云。
赖美云站在人群中央,没有哭,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没有疑问——只有一片空白的、巨大的、几乎要把人吞噬的凝视。
苏凌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除了她们以外的任何东西。隔音玻璃突然变得透明得不真实,她甚至能看清yay眼角细微的纹路,看清孟美岐颤抖的嘴唇,看清赖美云脖子上那条她五年前送的、现在已经有些褪色的项链。
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也贴在了玻璃上。
内外两个世界,两个手掌隔着玻璃相对。
然后,她看见赖美云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进来。但苏凌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个她五年没有听人叫过的名字。
“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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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室外的世界里,监听音箱还在微微嗡鸣。
那首关于告别和记忆的歌已经结束,但它的回声似乎还悬在空气中,悬在十一颗刚刚被重击的心脏之间。
刘月站在调音台旁,看着这一幕,知道已经无法挽回。
五年精心构筑的墙壁,在一首歌的时间里,轰然倒塌。
而录音室内,苏凌的手还贴在玻璃上。她的指尖冰凉,身体微微颤抖。五年来无数次设想过的场景,真正发生时,她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准备好的台词,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
只有那个声音,刚刚唱完的那首歌里的歌词,在脑海中回响:
“把所有的名字写成歌,寄给再也不会重逢的,我们。”
可是现在,她们就在这里。
重逢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
隔着一层玻璃。
隔着五年无法言说的时光。
门外的十一个人开始动了。yay的手从玻璃上移开,伸向了门把手——那扇一直紧闭的、象征着安全和隔离的门。
苏凌看着那只手离门把手越来越近。
五秒。
四秒。
三秒。
她的呼吸停止了。
两秒。
那只手握住了门把。
一秒。
门锁被转动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门开了。
没有缓冲,没有过渡。
两个世界,突然连通。
空气对流,声音涌入。
还有十一双眼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苏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第一个冲进来的赖美云没有给她机会。
那个娇小的身影几乎是撞进来的,然后在她面前硬生生刹住脚步,停在一臂之遥的距离。赖美云仰头看着她,泪水终于决堤,但声音却异常平静:
“这次,你还要逃吗?”
苏凌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湿却依然倔强的脸。
五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逃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也…不逃了。”
然后,赖美云扑进了她的怀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一个身影涌上来,将她团团围住。哭声、质问声、呼唤她名字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将她淹没。
苏凌闭上眼,感受着这些久违的拥抱,这些熟悉的温度,这些她以为再也触碰不到的人。
隔音玻璃依然在那里,静静地反射着这一幕。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隔离两个世界。
它只是见证。
见证一场迟到了五年的重逢。
见证一个声音,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