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儿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脸上的彩虹水彩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她用指尖轻轻触碰，想起晚上游乐场里那些笑声、追逐、和最终在彩虹喷泉前的拥抱。
她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快乐和释然。五年了，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真正地回来了。不是身体上的回来，是心的回归。那些恐惧、那些躲藏、那些午夜惊醒时以为还在逃亡的错觉今晚之后，应该都不会再有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这个时间的来电通常不会是好消息。
凌儿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喂？”
“凌曦老师吗？”对方的声音很急，“我是《荒漠之声》纪录片团队的制片助理。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情况紧急。”
凌儿坐直身体：“请说。”
“我们原定下个月进沙漠录制的音乐部分，因为气象局突然发布的沙尘暴预警，必须提前。明天一早的飞机，飞往敦煌，然后转车进无人区。”对方的语速很快，“导演让我务必联系到您，说这个项目没有您的音乐就失去灵魂了。”
凌儿皱起眉。她确实接了一个纪录片配乐的工作，主题是记录中国西部荒漠中即将消失的声音——风蚀岩洞的共鸣、古老胡杨林的私语、干涸河床下暗流的低吟。她为这个项目准备了三个月，原定下个月进现场采风。
“明天一早？”她确认。
“早上六点的航班，我们已经为您订好票了。四点会有车去接您。”对方顿了顿，“凌曦老师，我们知道这很突然，但气象窗口不等人。错过这次，可能要等到明年。”
凌儿看向窗外。宿舍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姐妹们应该都睡了。她想过去敲门，想一个个告别，想告诉她们她只是去工作，几天就回来
但现在是凌晨两点。而且这一去，可能要一周甚至更久。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邮件通知——机票确认函、行程单、工作合同补充条款，全部进来了。
“凌曦老师？”电话那头在等回复。
凌儿闭上眼睛。这是工作，是她作为音乐人“凌曦”的责任。而且这个项目她确实倾注了很多心血。那些荒漠中的声音，那些即将消失的古老韵律，如果不去记录，可能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好。”她说，“我准备一下。”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凌儿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的人。她只带最基本的必需品：几件换洗衣物、洗漱包、笔记本电脑、录音设备、还有那个装着重要文件的铁盒。
收拾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和笔。
她应该留张纸条。
但写什么呢？
“我去沙漠工作了，几天就回来。”——太简单。
“临时有工作，勿念。”——太冷漠。
她握着笔，看着空白的便签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写。那些想说的话太多，但时间太少。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临时工作，去沙漠采风。很快回来，等我的新作品。——爱你们的凌儿”
她把便签纸贴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彩虹还残留一点在脸上，在闪光灯下泛着微弱的七彩光晕。
凌晨三点半，行李收拾好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五年前，她从这里离开，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五年后，她重新拥有它，拥有了隔壁房间的那些人。
手机又震动了——司机发来消息，说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凌儿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目光扫过床头的便签纸，扫过墙上那些合照，扫过桌上杨超越送的那个丑萌丑萌的玩偶，扫过赖美云上次恶作剧时藏在抽屉里的会弹出蛇的玩具盒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很快就回来。”她轻声对自己说，也对这个房间说。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轻轻打开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她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经过每个房门时，她都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均匀的呼吸声。
yay的房间，队长应该在做梦处理工作吧。
孟美岐和吴宣仪的房间，两人应该相拥而眠。
段奥娟的房间，娟娟可能抱着玩偶流口水。
张紫宁的房间，紫宁睡觉时一定很安静。
徐梦洁的房间，梦洁可能还在梦里跳舞。
傅菁的房间，连睡觉的呼吸都很有条理。
sunnee的房间，也许在梦里打球。
李紫婷的房间，最温柔的呼吸声。
杨超越的房间一定有奇怪的梦话。
赖美云的房间可能会踢被子。
凌儿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着这十一扇门。
“等我回来。”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下楼。
凌晨四点，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只是帮她把行李放好。
车子启动，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凌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北京还在沉睡，但她要离开了。只是暂时的，她告诉自己，只是暂时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yay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明天早餐想吃什么？超越和小七说要给大家做煎饼果子。”
凌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回复，但最终还是锁屏了。
等到了机场再回吧。她这样想着，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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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宿舍开始苏醒。
段奥娟第一个发现凌儿的房间门开着。她揉着眼睛走过去：“凌儿姐，早餐”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理得很整齐，但床头贴着一张便签纸。
段奥娟读了一遍，然后跑出去：“yay姐！凌儿走了！”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聚集在凌儿的房间里。
yay拿着那张便签纸，眉头紧皱：“沙漠采风？”
“她昨晚没说要出差啊。”孟美岐说。
“临时工作吧。”傅菁推了推眼镜，“但至少该跟我们说一声。”
杨超越已经在打凌儿电话了——关机。
“可能在飞机上。”赖美云说。
yay点点头，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太突然了，突然到像五年前一样。
“等她落地开机，会联系我们的。”吴宣仪安慰大家，“我们先吃早餐吧。”
但那天早上，没有人有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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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凌儿没有消息。
按理说，她应该到了，至少该报个平安。
yay试着联系《荒漠之声》的制作方，对方说凌曦老师确实跟团队进了沙漠，但卫星电话在第一天晚上就失去了信号。
“沙漠里信号不稳定很正常。”制片人在电话里说，“按计划，他们会在无人区待五到七天，采集完所有素材就会出来。”
“安全吗？”yay问。
“我们有最专业的向导和最齐全的设备。”对方保证，“而且凌曦老师签了协议，她有丰富的野外工作经验。”
yay挂断电话，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她开始每天给那个号码打电话，每天都是关机。发消息，没有回复。邮件，没有回音。
第五天，杨超越和赖美云坐不住了。
“我们去敦煌。”杨超越说。
“找她。”赖美云点头。
yay看着她们：“你们知道沙漠多大吗？知道无人区多危险吗？”
“但我们不能就这样等。”杨超越的眼睛红了，“凌儿她她刚回来，她不能再”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没说完的词是什么。
不能再消失了。
不能再让她们等五年。
不能再让她们以为她死了。
第七天，制作方主动打来电话，语气紧张：“救援队已经进去了。沙尘暴比预报的来得早，他们失联了。”
yay的手在发抖：“多久了？”
“三天前失去的最后一次信号。”对方沉默了一下，“我们会尽一切努力。”
那天晚上，十二个人的宿舍里少了一个人，却感觉空了一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大家都坐在客厅里，守着手机，等着任何可能的消息。
杨超越和赖美云互相靠着，两人的眼睛都肿了。
yay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队长如此无力。
“她会回来的。”段奥娟突然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凌儿姐答应过，不会再离开我们了。”
“她说了很快回来。”张紫宁接话，“她不会食言的。”
“她说等她的新作品。”徐梦洁轻声说，“我们还没听到呢。”
傅菁推了推眼镜：“从概率学上讲，专业的救援队找到人的几率是”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sunnee瞪了她一眼。
李紫婷在角落里小声祈祷。
孟美岐和吴宣仪握着手，两人的手心都是汗。
第八天，制作方又来电话了。
“找到了一部分设备和一辆陷在沙里的车。”对方的声音很沉重，“但人没有找到。沙尘暴把痕迹都掩埋了，搜救范围太大”
yay闭上眼睛：“继续找。”
“我们会的。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电话挂断。
yay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十张脸。那些脸上写满了恐惧、希望、和不肯放弃的倔强。
“她会回来的。”她重复段奥娟的话，但这次是说给自己听，“她必须回来。”
第九天，第十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越来越渺茫。
但没有人说要放弃。
杨超越和赖美云真的去了敦煌，在救援指挥部外面守着，每天问进展，每天得到同样的回答：还在找。
yay在北京处理所有工作，把所有能推的行程都推了，每天和制作方、救援队、甚至有关部门保持联系。
其他人留在宿舍，守着那个房间，等着那个人。
第十一天晚上，沙漠里传来消息：找到了一个背包。
凌儿的背包。
里面有她的笔记本电脑、录音设备、还有一些个人物品。
但没有人。
背包是在一个干涸的河床边找到的，周围有挣扎的痕迹，还有野兽的脚印。
救援队分析，可能是在沙尘暴中迷路，遭遇了野生动物
他们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杨超越在电话里崩溃大哭，赖美云抱着她，两人在敦煌的旅馆房间里哭成一团。
yay挂断电话，站在凌儿的房间里。
那个房间还保持着凌儿离开时的样子。床头的便签纸还在，墙上的照片还在，桌上的玩偶还在。
但那个人，可能不在了。
这次，是真的不在了。
yay坐在床边，拿起那个丑萌的玩偶。那是杨超越在街边抓娃娃抓到的，丑得可爱，凌儿却很喜欢，说像她们刚成团时笨拙但真诚的样子。
“凌儿，”yay轻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说过不会再逃的你说过很快回来的”
窗外，夜色深沉。
北京没有沙漠，没有沙尘暴，没有干涸的河床和野兽的脚印。
只有这个房间，和房间里关于一个人的所有记忆。
第十三天，救援队宣布暂停大规模搜救，转为小范围巡查。
第十几天，制作方发来慰问，说会承担所有责任，会提供赔偿。
第二十天，yay在凌儿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本日记。
不是凌儿的，是杨超越和赖美云的——那两人在凌儿回来后，开始合写一本日记，记录“凌儿回家的每一天”。
第一页，是凌儿出院回宿舍那天：“今天凌儿回家了。宿舍完整了。我们十二个人，终于又在一起了。”
第二页，是小老虎事件：“凌儿脸上有独一份的小老虎。她说是特别的。我们觉得她才是最特别的。”
第三页，是游乐场追逐：“凌儿学坏了，但她坏得可爱。我们成立了恶作剧联盟，她是新成员。”
第四页，是彩虹喷泉那晚：“凌儿策划了她第一个恶作剧。她赢了，但我们所有人都赢了。因为我们有彼此。”
最后一页，是凌儿离开那天早上：“凌儿去沙漠了。她说很快回来。我们等她。等她回来，我们要给她画最大的彩虹，贴最多的小星星，做最过分的恶作剧。所以，凌儿，你要快点回来。”
yay合上日记，泪水模糊了视线。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那个说要“很快回来”的人，还没有回来。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在沙漠的某个角落？在某个绿洲？还是
没有人敢想那个“还是”。
她们只能等。
像五年前一样等。
但这次，她们相信，她会回来。
因为她答应过。
因为她爱她们。
因为她是凌儿。
是她们的凌儿。
永远不会真正离开的凌儿。
沙漠很大，世界很大。
但爱，可以跨越所有距离。
所以她们等。
一直等。
等到她回来。
或者，等到时间的尽头。
无论哪个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