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
时间像沙漠里的沙,从指缝间无声流走。那场被命名为“奇迹生还”的沙漠救援,已经过去了七百多天。新闻热度早已退去,人们只在偶尔提起“那个在沙漠失踪八年后被游牧民族救起的音乐人”时,才会恍然想起曾经有过这样一桩轰动一时的事件。
凌曦音乐工作室的灯,在凌晨两点依然亮着。
不过现在坐在调音台前的人,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眼角带着风沙痕迹、手腕系着植物手环的凌儿了。
而是一个更年轻的、二十二岁的女孩。
同样的面孔,但眼神不同——更清澈,更茫然,像一汪刚刚解冻的湖水,还没有映照过太多世界的倒影。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发及腰,柔顺得像黑色的绸缎。手指在调音台的推子上滑动,动作熟练,像身体还记得这些操作,尽管大脑对此一片空白。
是的,空白。
两年前,救援队在沙漠深处找到她时,她蜷缩在一个游牧家庭的帐篷里,发着高烧,神志不清。被紧急送回北京治疗,三个月后身体康复,但记忆——从出生到二十二岁的所有记忆——像被沙漠的风彻底吹散,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她不记得自己叫苏凌,不记得火箭少女101,不记得那些欢笑与眼泪,不记得沙漠之前的所有人生。
医生诊断:创伤后逆行性遗忘。可能是沙尘暴中的头部撞击,可能是长期的脱水与营养不良,也可能是心理防御机制。大脑选择性地删除了过于痛苦的记忆,作为自我保护。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叫凌曦,二十二岁,是一个音乐制作人。有这家工作室,有一个叫陈姐的经纪人,有一些她“之前”创作的音乐作品。她听着那些歌,觉得熟悉又陌生,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还在工作?”陈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牛奶。
凌曦——或者我们应该继续叫她凌儿,尽管她已不记得这个名字——抬起头,接过牛奶:“睡不着。”
“明天的音乐盛典,紧张吗?”陈姐在她身边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孩。两年了,她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恍惚,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失忆的凌曦,还是那个她认识了十几年的苏凌。
“有点。”凌曦诚实地说,“那么多前辈都会去我怕说错话。”
陈姐心里一疼。这个女孩,曾经站在万人舞台中央光芒四射,现在却因为一个普通的音乐盛典而紧张。失忆抹去的不仅是记忆,还有那份刻进骨子里的自信。
“别担心,你就做自己。”陈姐拍拍她的手,“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去。白鹿和赵露思也会在,她们会照顾你。”
凌曦点头,小口喝着牛奶。她知道白鹿和赵露思——这两年,这两位姐姐经常来看她,陪她聊天,带她去吃好吃的。她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很温柔,温柔中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悲伤。她们偶尔会说漏嘴,提到“你以前”,然后突然停住,转移话题。
她知道她们在隐瞒什么。知道陈姐在隐瞒什么。知道自己的人生里,有一大块空白的、谁都不愿提及的过去。
她试过问,但每次陈姐都会红着眼眶说:“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全部告诉你。”
可怎样才算“准备好”呢?
她连自己需要准备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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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北京国家体育馆。
红毯如两年前一样铺展开,闪光灯如星河倾泻。凌曦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今天穿着一身粉蓝色礼服——造型师选的,说这个颜色适合她。长发没有刻意造型,只是自然地披散着,鬓边别了一个精致的星星头饰,碎钻在暮色中闪烁微光。
“该你了。”陈姐轻声说。
车门打开,闪光灯瞬间聚焦。
“凌曦老师!看这边!”
“凌曦!两年后重返舞台有什么感想?”
“新专辑《空白记忆》是在描述失忆的感受吗?”
记者们的问题涌来,凌曦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简短回应。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太多目光,太多声音,让她有种无处遁形的不安。
签完名,她快步走向内场,想尽快离开聚光灯的包围。
就在入口处,她听到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回头看去——十一辆黑色保姆车整齐停下,车门陆续打开,十一个人走下来。
火箭少女101。
即使失忆了,凌曦也认得她们。这两年里,她在电视上看过她们的演出,在音乐软件上听过她们的歌,在新闻里看过她们的报道。她知道这是中国最成功的女团之一,知道她们每个人都很优秀。
但知道归知道,看到真人时,她心里还是涌起一种奇异的悸动。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她无法理解的涟漪。
她看到yay——那个以队长身份带领团队走过十年的女性,短发利落,气场强大。
看到孟美岐和吴宣仪手挽手走来,一个飒爽一个甜美,依然是全场的焦点。
看到段奥娟对粉丝比心,笑容灿烂。
看到张紫宁气质出众如古典美人。
看到徐梦洁走路都像在跳舞。
看到傅菁推眼镜的动作。
看到sunnee和粉丝击掌的帅气。
看到李紫婷温婉的微笑。
看到杨超越——那个被称作“锦鲤”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但凌曦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的一丝疲惫?或者说,是某种深藏的、从未真正消散的东西。
最后是赖美云。小七跟着杨超越下车,两人很自然地挽着手。她瘦了,脸更小了,但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她在签名墙前停下,像在寻找什么,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镜头,最后停在了凌曦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红毯上的人群,隔着两年——不,是十年——的时光。
赖美云的眼神,像一道闪电,击中凌曦的心脏。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震惊,不敢置信,狂喜,痛苦,希望,绝望所有最极端的情感混杂在一起,浓烈到几乎要具象化,穿越空间,灼烧到凌曦身上。
凌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不认识这个人。至少,她的记忆告诉她,她不认识。
但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为什么喉咙发紧?为什么有种想哭的冲动?
赖美云朝她走了一步。
但被杨超越拉住了。杨超越也看到了凌曦,同样震惊,但她比赖美云克制。她低声对赖美云说了什么,然后两人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走向签名墙。
凌曦转过身,逃也似的走进内场。
她需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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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场,灯光暗下,演出开始。
凌曦的位置在第五排靠边,和两年前一样。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来自第二排的、若有若无的目光。
十一道目光,像十一道无形的线,缠绕在她身上。
她不敢回头。
舞台上,歌手一个个登台,音乐响彻场馆。但凌曦什么都没听进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背后——在那些目光上,在那十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她们要看她?
为什么她们的眼神那么复杂?
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些目光,熟悉得像认识了一辈子?
中场休息时,她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里,遇到了白鹿和赵露思。
“凌曦!”白鹿看到她,眼睛一亮,“你今天的造型真好看!”
赵露思也夸:“粉蓝色很适合你,星星头饰也好精致。”
三人站着聊天,气氛轻松。白鹿和赵露思说着最近的工作趣事,凌曦听着,偶尔微笑回应。
她背对着走廊入口,所以没有看到——
火箭少女的十一个人,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准备回座位。
yay走在最前面,看到凌曦的背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粉蓝色的背影
那头及腰的黑发
那个星星头饰
两年前音乐盛典上的画面,和此刻重叠。同样的背影,同样的礼服颜色,同样的发型和头饰
但两年前,那个人回头了,承认了,然后逃跑了。
而这一次
yay的呼吸滞了滞。
其他人也看到了。孟美岐的手握紧,吴宣仪咬住嘴唇,段奥娟的眼睛瞬间红了,张紫宁别过脸,徐梦洁抓住傅菁的手臂,sunnee停下脚步,李紫婷小声吸气。
杨超越和赖美云走在最后。
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赖美云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开始发抖,呼吸急促,像缺氧的人。
“小七”杨超越握住她的手,很用力,“深呼吸。”
“是她吗”赖美云的声音破碎不堪,“超越,是她吗”
“不知道”杨超越也盯着那个背影,“但”
但太像了。
像到让她心脏疼。
凌曦还在和白鹿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直到白鹿的表情突然变了——她看到了凌曦身后的火箭少女,看到了她们脸上那些无法掩饰的情绪。
白鹿轻轻碰了碰凌曦的手臂,用眼神示意她回头。
凌曦转身。
然后,她看到了。
十一个人,站在走廊那头,像一群突然出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她们看着她,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得难以解读,但最统一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还有希望?
凌曦愣住了。
她不认识她们。至少,她的记忆这么说。
但为什么看到她们这样看着她,她会难过?
为什么有种想跑过去拥抱她们的冲动?
为什么眼泪莫名其妙地涌上来?
“凌曦?”白鹿轻声唤她。
凌曦回过神,擦了擦眼角——那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湿润。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对白鹿和赵露思说:“我们回去吧,快开始了。”
她转身,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经过那十一个人身边时,她没有看她们,但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像在确认什么。
像在祈求什么。
像在无声地质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吗?”
凌曦的脚步有些乱,但她没有停,一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她的手在抖。
演出继续,但她更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刚才走廊里的那一幕,是那十一个人的眼神,是那种心脏被攥紧的疼痛感。
轮到火箭少女上台表演时,凌曦坐直了身体。
灯光暗下,再亮起时,十一个人已经站在舞台上。她们表演的是新歌,一首关于“重逢”的歌。
凌曦看着她们,看着那些熟悉的动作,听着那些熟悉的和声
突然,她的头开始疼。
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封锁,从记忆深处钻出来。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
练习室的镜子,十二个人在练舞
宿舍的客厅,挤在一起看电影
医院的病房,很多人围着她哭
游乐场的过山车,她在最高点
沙漠的星空,有人在唱歌
“啊”她低呼一声,捂住头。
“凌曦?你怎么了?”旁边的同行关心地问。
“没事”她摇头,但脸色苍白。
舞台上,表演进入高潮部分。赖美云有一个独唱段落,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唱得很投入,但目光,一直看向第五排靠边的位置。
看向凌曦。
歌词是关于等待,关于重逢,关于“即使你忘了我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
凌曦看着那双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更多的画面涌来。
一个女孩在她耳边说:“这次,你还要逃吗?”
她说:“不逃了。”
又是那个女孩,哭着说:“你骗我。”
她说:“对不起。”
头痛加剧,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凌曦站起来,想离开——她需要空气,需要安静。
但她站起来的瞬间,舞台上的赖美云正好唱到那句:
“就算世界都忘了你的名字,我还记得你的样子”
凌曦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舞台上的赖美云。
赖美云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穿过整个场馆,穿过灯光和音乐,穿过两年——不,是十年——的遗忘与记忆。
然后,赖美云做了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凌曦看懂了。
那个口型是:
“凌儿。”
像一把钥匙,突然插进锁孔。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了一条缝。
凌曦瞪大眼睛,手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不知道“凌儿”是谁。
不知道那些涌来的破碎画面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在哭。
为了一些她忘记了、但身体还记得的事。
为了一些她失去了、但有人在帮她记住的人。
演出结束了,掌声雷动。
凌曦还站在原地,满脸泪水,像个迷路的孩子。
舞台上,十一个人鞠躬谢幕。
赖美云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
那目光在说:
“没关系。”
“慢慢来。”
“我们等你。”
“一直等。”
灯光暗下,演出结束。
凌曦被白鹿和赵露思扶着离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火箭少女正在下台,但她们的目光,还追随着她。
像十一道星光,照亮她回家的路。
即使她已不记得家的方向。
车窗外,北京夜色如两年前一样璀璨。
凌曦靠在车窗上,手指轻轻触碰脸颊上的泪痕。
“陈姐,”她突然开口,“我是不是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人?”
陈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许久,才轻声说:
“是。”
“她们就是火箭少女吗?”
“是。”
“我以前是她们中的一员?”
“是。”
凌曦闭上眼睛,更多的眼泪滑落。
“所以那些熟悉感那些心痛是因为我忘了她们?”
“是。”
“那我还能想起来吗?”
陈姐从后视镜看着她,看着这个二十二岁、却背负着十年空白记忆的女孩,温柔而坚定地说:
“也许记忆想不起来。”
“但爱,从来不需要记忆。”
“它刻在骨头上,流在血液里。”
“就像现在——即使你不记得她们,你还是会为她们哭。”
“这就是爱。”
“是时间偷不走,遗忘抹不掉的东西。”
凌曦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说:
“我想见她们。”
“慢慢来。”陈姐说,“等你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凌曦转头看她,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谁在等我。”
车在夜色中行驶,朝着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方向。
而国家体育馆里,火箭少女的休息室里,十一个人沉默地坐着。
许久,yay开口:
“她哭了。”
“她看懂了小七的口型。”孟美岐说。
“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段奥娟小声问。
赖美云坐在角落,手里握着一瓶水,但没喝。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会想起来的。”她轻声说,“即使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她抬头,看着姐妹们:
“因为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让她逃了。”
“无论她记不记得,无论她是谁——凌曦,还是苏凌。”
“她都是我们的凌儿。”
“永远都是。”
窗外,星光璀璨。
就像有些人,即使暂时遗忘了彼此,依然会在宇宙的某个频率上,共振。
依然会在某个瞬间,认出对方的波长。
因为有些连接,不是记忆。
是命中注定。
是星辰与星辰之间,亿万光年也无法切断的引力。
而她们,终于又在这个名为“命运”的宇宙里,重逢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沙漠。
不会再有遗忘。
只有星光,和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