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凌曦音乐工作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凌曦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个盆栽上——那是陈姐两天前带来的，说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多肉植物。
灰绿色的叶片肥厚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凌曦盯着它看了很久，试图从这株植物身上找回一丝熟悉感，但什么也没有。它只是一株普通的植物，和其他任何植物没有区别。
敲门声响起。
“进来。”凌曦说。
陈姐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复杂：“凌曦，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
“火箭少女101的经纪人刚才联系我。”陈姐斟酌着用词，“她们想和你合作一首歌。”
凌曦的手指微微一颤，碰到了琴键，发出一个突兀的单音。
“合作？”
“对。她们说，最近在准备十周年纪念专辑，想邀请你参与制作并演唱其中一首歌。”陈姐把文件放在钢琴上，“这是初步的方案。”
凌曦没有去看文件，而是抬起头：“为什么是我？她们那么多人，那么多合作对象，为什么选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陈姐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因为对你来说可能是第一次合作，对她们来说是第十年。”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凌曦心底那片平静但空洞的湖。
“她们说，不勉强你。”陈姐继续道，“如果你不愿意，她们理解。如果你愿意她们希望能在下周三下午，先见一面，聊聊音乐。”
凌曦的视线落在文件上。封面是火箭少女101的logo——那个她这两年在各种场合见过无数次，但每次看到都会莫名心悸的符号。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面对她们。”凌曦握紧双手，“那天在盛典上，她们看我的眼神太沉重了。我感觉自己承受不起那种期待，那种等待。”
陈姐握住她的手：“但你也在期待，不是吗？你主动问我她们的事，你为她们哭了，你想知道你是谁。”
凌曦沉默了。
是的，她在期待。即使恐惧，即使迷茫，她内心深处依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近那十一个人，想读懂她们眼中的故事，想知道自己在那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如果见面后，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呢？”她问，“如果她们发现，现在的我真的只是一个空壳，根本不是她们记忆中的那个人呢？”
“那就让现在的你和她们重新认识。”陈姐温柔地说，“记忆不是全部，凌曦。你依然是你——哪怕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你的性格、你的喜好、你弹琴时的小动作、你思考时会咬嘴唇的习惯这些都还在。你还是那个会为一段旋律熬夜修改的人，还是那个喝牛奶必须加热到刚好60度的人。”
凌曦愣了一下：“我以前也这样？”
“一直这样。”陈姐笑了，“有些东西，失忆也带不走。”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着室内的两人，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凌曦看着麻雀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见面。”
陈姐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凌曦点头，手指轻轻抚摸钢琴琴键，“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见面过程中，我情绪失控，或者头痛发作，你要带我离开。”凌曦说，“我不想在她们面前失态。”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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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北京一家私人录音室。
凌曦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她选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子。
陈姐在门口和工作人员沟通，录音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很安静，能听到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润唇膏。她想以最真实的自己面对她们，无论那个自己是谁。
两点十分，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凌曦的身体瞬间绷紧。
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yay。她今天也穿得很休闲，黑色t恤，工装裤，看到凌曦时，她停下脚步，点了点头：“你好，凌曦老师。”
礼貌，克制，但凌曦能感觉到那克制下的汹涌情绪。
“你好。”凌曦站起来，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接着是孟美岐和吴宣仪，手挽手进来，像两年前在红毯上一样。她们对凌曦微笑，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凌曦看不懂的东西。
段奥娟、张紫宁、徐梦洁、傅菁、sunnee、李紫婷——一个个走进来，每个人都对她点头致意，每个人都找位置坐下，每个人都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最后进来的是杨超越和赖美云。
杨超越走在前面，看到凌曦时，她咧开嘴笑了——一个很灿烂、但眼睛没笑的笑容。她走到凌曦面前，伸出手：“又见面了，凌曦老师。”
凌曦握住她的手：“你好。”
“叫我超越就行。”杨超越说，然后侧身，“这是小七，赖美云。”
凌曦的目光落在赖美云身上。
这是她们在盛典后的第一次近距离对视。赖美云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的眼睛很大，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曦，像要把她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里。
“你好。”赖美云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
“你好。”凌曦说。
两人的手短暂相握。凌曦感觉到，赖美云的手在微微颤抖，而且很凉，像在紧张。
所有人都坐下后，录音室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十二个人——十一个记得一切，一个忘记一切——围坐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话。
yay作为队长，率先打破沉默：“凌曦老师，谢谢你愿意来。我们先聊聊合作的事？”
凌曦点头：“好。”
yay开始介绍十周年纪念专辑的概念，关于“时间与重逢”，关于“记忆与永恒”。她说话时，其他人都安静听着，但目光时不时飘向凌曦。
凌曦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她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音乐上，但能感觉到，十一道目光像温暖的探照灯，一直笼罩着她。
“我们希望合作曲能体现‘即使忘记，也有东西会留下’这个概念。”yay说完，看向凌曦，“凌曦老师有什么想法吗？”
凌曦想了想：“我最近正好在尝试创作类似主题的作品。有一段旋律，但还没填词。”
“可以听听吗？”吴宣仪突然问。
所有人都看向她。吴宣仪脸微微红了，但还是坚持看着凌曦：“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听听。”
凌曦犹豫了一下，看向录音室角落的钢琴：“我弹给你们听。”
她起身走向钢琴，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旋律流淌出来。
是一段缓慢、略带忧伤但充满希望的旋律。凌曦自己都不知道这段旋律从何而来——它是某天深夜，她失眠时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像一段来自遥远地方的耳语，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渠道，传递给她。
她弹得很投入，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音乐中。
所以她没有看到，当她开始弹奏时，火箭少女十一个人的表情。
孟美岐捂住了嘴。
段奥娟的眼泪直接掉下来。
张紫宁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徐梦洁抓住傅菁的手，抓得很紧。
sunnee低下头，手指抵住眉心。
李紫婷小声抽泣。
杨超越咬住嘴唇，眼眶通红。
yay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吴宣仪看着凌曦的侧影，眼泪无声滑落。
而赖美云
赖美云只是看着凌曦，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她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像夜空中的星辰被水雾朦胧。
因为这段旋律
是《light》。
是火箭少女101出道后的第一首单曲。
是十二个人一起唱过的歌。
是凌曦——那时候还叫苏凌——最喜欢弹的旋律之一。
而现在，失忆的她，弹出了这段旋律。没有记忆，但手指记得。肌肉记得。灵魂记得。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凌曦睁开眼睛，转过头。
然后，她愣住了。
十一个人，全都在哭。
无声地，或低声地，但每个人脸上都有泪痕。
“怎么了？”凌曦慌了，站起来，“我弹得不好吗？还是”
“不。”yay第一个擦掉眼泪，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弹得很好。太好了。”
“可是你们”凌曦不知所措。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孟美岐说，声音有些哽咽，“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凌曦看着她们，看着这些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女孩们，此刻在她面前脆弱得像个孩子。她的心脏又开始疼，那种熟悉的、莫名其妙的疼痛。
“这段旋律”她迟疑地问，“对你们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沉默。
然后，赖美云开口了：“这是我们第一首歌的旋律。”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light》。我们十二个人一起唱的第一首歌。”
“十二个人？”凌曦重复。
赖美云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对。十二个人。”
录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凌曦站在那里，感觉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的脑海里有什么在翻涌，像深海的暗流，想要冲破水面。
十二个人。
火箭少女101，明明只有十一个人。
但如果加上她
就是十二个。
“我”她开口，声音颤抖，“我曾经是你们中的一员？”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凌曦后退一步，靠在钢琴上。钢琴发出一阵杂音。
头痛开始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的太阳穴。
“陈姐”她低声说。
陈姐立刻从门外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快步走过来：“凌曦？”
“我想我需要”凌曦的话没说完，一阵更剧烈的头痛袭来，她弯下腰，捂住头。
“凌曦！”
“凌儿！”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陈姐的，和赖美云的。
赖美云已经冲了过来，在陈姐之前扶住了凌曦。她的手碰到凌曦的手臂，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某种电流般的东西，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凌曦抬起头，看向赖美云。
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那么近。眼睛里盛满了她无法理解但深深震撼的情感。
“小七？”她脱口而出。
一个名字。一个她从未叫过、但此刻自然而然说出的名字。
赖美云瞪大眼睛，眼泪涌得更凶：“你你叫我什么？”
“小七。”凌曦重复，自己也愣住了，“我为什么会这么叫你？”
“因为这就是你叫我的方式。”赖美云的声音破碎不堪，“一直，都是。”
更多的画面涌来。
练习室里，她笑着喊：“小七，动作错了！”
宿舍里，她揉着赖美云的头发：“小七最可爱了。”
医院里，她虚弱地说：“小七，别哭。”
沙漠的星空下，她承诺：“小七，我会回来。”
头痛加剧，凌曦蹲下身，抱住头：“我的头好痛”
“凌曦！”陈姐想扶她。
但赖美云先一步跪下来，抱住了她。很轻很轻的拥抱，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关系。”赖美云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头痛就不要想了。我们在这里，我们不会走。”
凌曦靠在赖美云怀里，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不知道这些破碎的画面是什么。
不知道这个抱着她的女孩是谁。
但她知道，这个怀抱很熟悉。
像曾经拥抱过千百次。
像家。
其他人都围了过来，但保持着距离，给她们空间。每个人都红着眼眶，看着这一幕。
yay对陈姐低声说：“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让她休息。”
陈姐点头，感激地看着yay。
赖美云扶着凌曦站起来。凌曦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对不起。”凌曦低声说，“我”
“不用道歉。”杨超越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永远不用对我们道歉。”
凌曦接过纸巾，擦掉眼泪。她看向这十一个人，一个个看过去，像在重新认识，又像在努力辨认。
“我可能暂时还想不起所有事。”她说，“但我能感觉到你们对我很重要。”
“你对我们也很重要。”段奥娟说，声音带着哭腔，“无论你记不记得。”
凌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合作的事我愿意。但我需要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yay说，“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
这句话里的重量，让凌曦的心又颤了一下。
十年。
她失去了十年。
但有人，等了十年。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凌曦说。
“你问。”吴宣仪温柔地说。
“我的名字”凌曦看着她们，“在你们记忆里，我叫什么？”
沉默。
然后，十一个人，异口同声：
“苏凌。”
两个字。
像两把钥匙，同时插入两把锁。
凌曦——苏凌——闭上眼睛。
苏凌。
这个名字有种奇异的共鸣。像在深井里投入一块石头，传来遥远的回响。
“苏凌。”她轻声重复。
“嗯。”赖美云说，“苏凌。但我们也叫你凌儿。因为你说，这样更亲切。”
凌儿。
这个名字，赖美云在盛典上对她做过口型。
这个名字，刚刚从她记忆的裂缝里漏出来一丝微光。
“我会努力。”凌曦——苏凌——睁开眼睛，看着她们，“努力想起来。或者努力重新认识你们。”
“慢慢来。”孟美岐说，“这次，我们有的是耐心。”
离开录音室时，凌曦回头看了一眼。
十一个人还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像十一道灯塔，在记忆的海岸线上，为她照亮归途。
车上，凌曦一直很安静。
陈姐从后视镜看她：“还好吗？”
“嗯。”凌曦看着窗外，“陈姐，能带我去个地方吗？”
“哪里？”
“我以前住过的地方。我和她们一起住过的地方。”
陈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里已经不住了，早就搬了。而且现在有别人住。”
“那能去楼下看看吗？”
陈姐沉默片刻，点头：“好。”
车驶向北京东四环的一个小区。这里不算特别高档，但环境清幽。陈姐把车停在路边，指着其中一栋楼：“以前你们住十六层，1603。”
凌曦下车，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玻璃上，反射着金色的光。她看不清室内，但能想象——很多年前，有十二个女孩住在那里，一起练习，一起吃饭，一起哭，一起笑。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酸。
正准备离开时，一个老太太牵着狗从楼里出来，看到凌曦，愣了一下。
“你”老太太眯起眼睛，“你是不是那个小姑娘？”
凌曦怔住：“您认识我？”
“看着眼熟。”老太太走近些，“好几年前，你是不是住这里？和一群小姑娘一起？总是最晚回来那个，抱着个吉他？”
凌曦的心脏狂跳：“我我不记得了。”
“那就是了。”老太太笑了，“你们那会儿可热闹了，整层楼都能听到你们唱歌。后来你们突然搬走了，我还奇怪呢。”
“突然搬走？”
“对啊，好像是一夜之间。”老太太回忆，“就再也没见过你们了。不过后来在电视上看到其中几个，才知道你们是那个什么火箭少女？”
凌曦点头，喉咙发紧。
“你变化挺大的。”老太太打量她，“那时候更瘦，头发更短，眼睛下面总有黑眼圈。现在气色好多了。”
“谢谢。”凌曦低声说。
老太太牵着狗走了，留下凌曦站在原地。
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二十二岁，长发，气色不错。
那么以前呢？更瘦，短发，黑眼圈
她尝试想象那个样子的自己，但想象不出来。
记忆是一片空白。
但身体记得。
灵魂记得。
当她弹《light》时，手指记得。
当赖美云抱住她时，身体记得。
当老太太认出她时，这个世界记得。
她失去的只是记忆，不是存在过的痕迹。
那些痕迹，散落在过去十年里，散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散在这些记得她的人心中。
像沙漠里的沙粒，每一粒都微不足道，但汇聚在一起，就是她曾经走过的路。
而她，刚刚踏出了找回这条路的第一步。
手机震动，是一条微信。
赖美云发来的。
“安全到家了吗？”
简单的五个字，但凌曦看着，眼眶又湿了。
她回复：“到了。谢谢你今天抱住我。”
几秒后，回复来了：
“随时都可以。无论你需要多少次。”
后面跟着一个小星星的表情。
凌曦抬头，看向十六层的那扇窗。
夕阳正好，给整栋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突然觉得，那段空白的记忆，也许不是一片荒芜的沙漠。
而是埋藏着无数宝藏的沙海。
而她，终于开始了挖掘。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有十一个人，拿着铲子，在她身边。
陪她一起，一粒沙一粒沙地，找回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