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终于刮成了刀子。
公主府的大门,从沈玉容雨夜来访后的第二天起,就再也没有真正打开过。不是物理上的关闭——门闩没有落下,门板没有钉死——而是一种更彻底、更冰冷的隔绝。
没有人再来了。
送菜的贩子、裁缝铺的伙计、那些曾经“路过”总要进来喝杯茶的贵妇家仆,全都消失了。门前那条青石板路,从早到晚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不是真的没有落叶,而是扫地的小厮天不亮就得起来,赶在第一缕晨光照下来之前,把夜里落下的叶子全都扫干净,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座府邸的颓败。
宫里没有旨意下来,没有问罪,没有申饬,甚至没有一句冷淡的“安心休养”。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像对待一件已经彻底失去价值的旧物,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婉宁知道,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
一座华丽的囚笼。她是笼中鸟,羽毛曾经鲜亮,如今却沾满了自己啄出的污秽,再也飞不起来,只能在这方寸之地,一遍遍梳理那些肮脏的羽毛,直到羽毛掉光,露出底下丑陋的皮肉。
她被软禁了。不是用锁链,不是用高墙,而是用整个京城的沉默,用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眼神,用她自己那摊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罪。
日子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
每天清晨,她会在固定的时辰醒来——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羞耻感刺醒。睁开眼睛的瞬间,暖阁里破碎的白玉酒杯、沈玉容冰冷的眼神、念宝抓住他衣角时那句“爹爹”,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然后她会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一看就是半个时辰。那些缠枝莲纹,那些祥云图案,曾经象征着富贵吉祥,如今却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罩住,喘不过气。
春棠会在辰时准时送来早膳。不再是精致的点心小菜,而是最简单的白粥、馒头、一碟咸菜。送进来时,春棠总是低着头,不敢看她,放下食盒就匆匆退出去,像怕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婉宁不怪她。换作是她自己,大概也会害怕这样的主子——一个处心积虑毒害他人、被亲生女儿当众揭穿的毒妇。
她强迫自己吃一点。不是为了活命,而是因为念宝。
孩子每天还是会来。不像以前那样欢快地扑进来,而是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探进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问:“娘亲,你吃饭了吗?”
如果婉宁说吃了,孩子就会松一口气,小脸上露出一点点笑意,然后转身跑开,去找王嬷嬷玩。如果婉宁沉默,孩子就会走进来,爬上凳子,用小手掰开馒头,递到她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娘亲吃,不吃会饿。”
那眼神里的担忧,像一根细针,扎在婉宁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只能张嘴,机械地咀嚼,吞咽。食物没有味道,像嚼蜡,可她还是咽下去,因为这是女儿掰给她的。
吃过早膳,她会坐在窗边,看庭院。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未化的积雪。可一切都不同了。曾经她觉得这院子空旷冰冷,现在却觉得它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每一个角落,都仿佛藏着窥视的眼睛;每一阵风过,都像带来远方的窃窃私语。
她开始回忆。
不是有意的回忆,而是那些画面、声音、气味,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她想起十六岁离京那天的清晨。御花园的菊花还开着,母妃抱着她哭,父皇没有来。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一辆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青篷马车里,像个货物一样被运出城门。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她掀起车帘一角,看见街边围观的百姓,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她记得很清楚——有个卖菜的老妇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低声说了句:“可怜的公主。”
那时她不懂那眼神里的深意。现在懂了。
然后就是北狄。
记忆在这里总是破碎的。她想起毡房里永远散不去的羊膻味,想起狄人粗嘎的笑声,想起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想起深夜帐外徘徊的脚步声。她学会了很多东西:藏匕首,在酒里下药,用最温顺的表情说最狠的话。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狠。
可当那个夜晚来临——那个她记不清脸的男人,浓重的酒气,粗重的呼吸——她才发现,所有的坚强都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她躺在冰冷的地毡上,看着帐顶摇晃的羊头骨,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可她没有死。
因为第二天清晨,她听见帐外有小鸟在叫。声音很脆,很生机勃勃。她忽然想,凭什么死的是她?该下地狱的,是那些施暴者,是那些送她去和亲的人,是这世道。
她要活着。活得比谁都久,然后——讨回来。
念宝的到来是个意外,却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在她腹中一天天长大,踢她,让她孕吐,也让她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里,咬牙撑下去。
生产那日,她以为自己会死。痛到极致时,她抓着毡毯,指甲抠进羊毛里,心里一遍遍诅咒:诅咒狄王,诅咒父皇,诅咒所有将她推入这境地的人。
然后孩子哭了。
声音很弱,像小猫叫。稳婆把那个血糊糊的小东西抱到她眼前,说:“是个女儿。”
婉宁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微微睁开的、懵懂的眼睛,所有的恨意,在那一刻,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要让这个孩子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为此,她不惜一切。
归国后,她以为机会来了。
可等待她的不是抚慰,不是补偿,而是更隐晦的羞辱:空壳的公主封号,敷衍的府邸,那些怜悯中带着轻蔑的眼神。他们看念宝时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瑕疵。
凭什么?
凭什么薛芳遥可以清白干净,可以夫妻恩爱,可以享受着所有人的尊重?凭什么她姜婉宁,要在北狄受尽屈辱,要带着父不详的孩子,要在京城忍受那些隐晦的鄙夷?
这不公平。
她要夺回一些什么。必须让那些伤害过她、轻视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而沈玉容,就是第一个目标。
不是因为爱——她早已不相信那种脆弱的东西。而是因为,他代表着她失去的另一种可能:清白的声誉,体面的婚姻,被人尊重的地位。如果她能将他夺过来,就意味着她可以从那片泥泞中挣脱,重新站在阳光下。
薛芳遥,就是挡在路上的第一块石头。
必须搬开。
于是她开始谋划。调毒药,送胭脂,赠补药,一次次“偶遇”,一次次展现温柔和善解人意。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精妙的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她忘了,棋局里最重要的,不是棋子,而是下棋的人那颗心。
当她开始算计,开始欺骗,开始用毒药去腐蚀另一个女人的生命时——她自己的心,也一点一点被腐蚀了。
她变得刻薄,变得多疑,变得可以面不改色地对一个十三岁的小侍女说出最伤人的话。她看着镜中那个练习完美笑容的自己,看着那双越来越空洞的眼睛,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是谁?
可她总是用“为了念宝”来安慰自己,来麻痹那点越来越微弱的不安。
直到——直到念宝在沈府暖阁里,抓住沈玉容的衣角,用稚嫩的嗓音说出那句“爹爹,这个,娘亲给那个漂亮阿姨倒的时候,加了苦苦的粉粉”。
那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为了念宝”,都像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露出底下丑陋的、真实的泥泞。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念宝。
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填补那四年北狄生涯留下的巨大空洞,为了报复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土。
而念宝,只是她用来合理化这一切的借口。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懂阴谋,不懂算计,不懂成年人的爱恨情仇。她只是用最直接的眼睛,看见了母亲在酒里加了“苦苦的粉粉”;用最单纯的心,觉得这件事“不对劲”;用最本能的反应,抓住了在场看起来最可靠的成年人,说出了真相。
而正是这份天真,这份纯粹,像一面最干净的镜子,照出了婉宁满身的污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婉宁还坐在窗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腿麻了,背僵了,可她不想动。
她想起念宝昨天问她的话。
孩子坐在她膝上,摆弄着腕上那串平安绳——是婉宁第一次带她去西市时买的,三文钱,红绳编的,下面缀着个小铃铛。念宝一直很珍惜,戴了这么久,绳子都有些发黑了。
“娘亲,”孩子仰起小脸,很认真地问,“什么是‘坏人’?”
婉宁愣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春棠姑姑说,外面有人说娘亲是‘坏人’。”念宝的小眉头皱起来,“可是娘亲是娘亲啊。娘亲怎么会是坏人呢?”
婉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全然的信任和困惑,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孩子等不到答案,又低下头玩平安绳,小声嘟囔:“念宝觉得,让娘亲不高兴的人,才是坏人。”
童言无忌,却道出了最简单的善恶标准。
婉宁想起自己曾经对小莲说的那些刻薄话,想起薛芳遥喝药时皱起的眉头,想起沈玉容最后看她时那种冰冷的失望。
那么,让这些人“不高兴”的她,是不是也是坏人?
这个问题,她不敢深想。
可现在,在这极致的寂静中,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她不得不深想。
她究竟想给念宝一个怎样的母亲?
一个满心仇恨、处处算计、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母亲?
一个被所有人鄙视、被女儿恐惧、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母亲?
还是一个……至少能让孩子骄傲地、毫无负担地叫一声“娘亲”的母亲?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庭院,淹没了窗棂,最后淹没了婉宁。
她没有起身点灯。
只是坐在黑暗里,继续想。
想那些在北狄的夜晚,她抱着年幼的念宝,在冰冷的毡房里,一遍遍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那时她想,只要孩子能平安长大,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想那些归国后的日子,她看着念宝一天天长大,会跑了,会说话了,会抱着她的腿说“娘亲最好”。那时她想,她要给这孩子最好的未来。
可什么是“最好”?
是尊贵的身份?是丰厚的嫁妆?是一个体面的、能让她不被轻视的夫家?
还是……一个能让她挺直腰杆、坦然地说“这是我娘亲”的母亲?
婉宁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下,皮肤冰凉,没有温度。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泪水。滚烫的,咸涩的,带着这二十七年来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还有最深切的羞耻和悔恨。
她想起沈玉容最后那句话:“因为小郡主……已经够可怜了。”
是啊,念宝够可怜了。
有一个在北狄受尽屈辱的母亲,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出身,现在又有一个“毒害他人”的母亲。
这孩子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如果她这个母亲继续活在仇恨和算计里,念宝会变成什么样?会学会她的刻薄?会继承她的怨恨?会变成一个用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的、像她一样扭曲的人?
不。
婉宁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绝境中燃烧的、最后的火焰。
不能这样。
她可以烂在泥里,可以永远活在这场无尽的羞耻中,可以余生都不得安宁。
但念宝不行。
这孩子还有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而作为母亲,她唯一能做的,不是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不是给她找一个“强大”的倚仗。
而是……至少,不要成为她未来路上,最沉重的枷锁。
至少,让她在想起“娘亲”这两个字时,不是恐惧,不是羞耻,不是想要逃离。
而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暖的东西。
窗外的风停了。
万籁俱寂。
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婉宁缓缓站起身。
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窗沿才站稳。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到妆台前,摸索着点燃了灯烛。
昏黄的光亮起来,照亮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梳子,开始慢慢梳理自己凌乱的长发。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而镜中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希望的光,不是救赎的光。
而是决意。
是坠入深渊的人,在彻底坠落前,用尽最后力气,想要抓住点什么,留给岸上那个小小身影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