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小雪。
节气到了,雪也终于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急骤的雨夹雪,而是真正的、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无声无息,像天空在撒盐,又像无数破碎的羽毛,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最后安静地铺满庭院,覆盖了那些青石板上经年累月的污渍。
婉宁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变白的世界。
她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手里端着一杯茶——是春棠刚沏的,热气早就散了,茶水冰凉,可她感觉不到。只是端着,看着,仿佛能从那些漂浮的茶叶里,看见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三天了。
从那个念宝给她喂糖、她抱着女儿痛哭的早晨到现在,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得活泼开朗——经历了那些事,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真正“开朗”了。而是变得……平静。
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不再整日蜷缩在角落里,不再盯着窗外发呆,不再抗拒吃饭睡觉。她会按时起身,会梳洗,会陪念宝吃早膳,会在午后给孩子念一会儿书,会在黄昏时牵着女儿的手,在回廊下慢慢走一圈——虽然只有那么一小段路,虽然她依然不敢走出府门,不敢面对外面的世界。
但至少,她开始“活”了。
活在那个小小的、被她自己作茧自缚的囚笼里,活在那个用女儿的温暖一点点融化出来的、逼仄的安全区里。
可婉宁知道,这样不够。
远远不够。
她可以在这里躲一辈子,可以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可以每天陪着念宝,在方寸之地里编织一个虚假的安宁。
可念宝会长大。
孩子会长大,会问更多问题,会想去外面看看,会需要朋友,需要先生,需要一个……正常的、不被指指点点的童年。
而她这个母亲,如果继续活在这场羞耻和罪恶的阴影里,如果继续背负着“毒害他人”的污名,只会成为女儿未来路上最沉重的枷锁。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自己辩解,不是去挽回什么——那些都不可能了。她伤得太深,错得太多,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唯一还能做的,是斩断。
斩断所有与那个黑暗过去的牵连,斩断那些毒药、那些算计、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斩断“宁安公主”这个名号下所有虚伪的尊荣,斩断自己在这京城里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然后,带着念宝,离开。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去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哪怕那里贫瘠,哪怕那里荒凉,哪怕要过最普通、最艰难的日子。
至少,在那里,念宝可以不必活在一个“毒妇”母亲的阴影下。
至少,在那里,她可以试着做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母亲。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纷纷扬扬,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别。
婉宁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转身走向书案。
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个她存放所有黑暗秘密的地方。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贵重首饰,只有几个油纸包,一叠信笺,还有那个深紫色的、绣着狄族图腾的锦囊。
她先拿起锦囊。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触到那些诡异的图腾纹路,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个锦囊,曾经是她从北狄带回来的“护身符”,是她在绝境中学到的“生存技能”的象征。
现在,它只是一件罪证。
她打开锦囊,倒出里面剩余的粉末。灰白色的,细腻得像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磷光。这就是“魂蚀散”,就是那个让她一点点腐蚀了薛芳遥的健康、也腐蚀了自己良心的毒药。
她看着那些粉末,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油灯。将油灯的火苗凑近锦囊——
“嗤”的一声。
布料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成一小团跳跃的火焰。那些诡异的图腾在火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灰烬。粉末被火一燎,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腾起一小股青烟,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和药味的怪香。
婉宁静静看着。
看着火焰吞噬那些粉末,吞噬那个锦囊,吞噬那段不堪的过去。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照亮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表情。
直到最后一星火苗熄灭,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她才移开目光。
接着是那些油纸包。
一共有三个。一个装的是剩余的“魂蚀散”原料——蝎尾草根粉,曼陀罗花粉,还有那包叫“夜哭郎的眼泪”的黑色种子。一个装的是她从北狄巫医那里抄来的其他毒方——有些甚至比“魂蚀散”更阴毒。最后一个,装的是她这几个月来收集的各种“有用”的东西:能让人腹泻不止的药粉,能诱发噩梦的熏香,甚至还有一点……能让人暂时失声的哑药。
她曾经以为,这些东西是她在这险恶世界里保护自己和念宝的武器。
现在她明白了,它们不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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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深渊。
是她自己亲手挖掘、然后一步步走进去的深渊。
她将三个油纸包一起丢进火盆。火苗蹿起来,舔舐着那些纸张,那些粉末,那些她曾经视若珍宝的“倚仗”。烟雾升腾,带着刺鼻的气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婉宁没有躲开。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燃烧,看着那些罪恶化为灰烬,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过去也一并烧掉。
最后,是那叠信笺。
不是普通的信笺,而是她这几个月来与各方“联络”的记录。有收买沈府下人的密信草稿,有打探薛芳遥行踪的汇报,有分析沈玉容喜好的笔记,还有……她模仿薛芳遥笔迹练习的字帖——那是她准备的最后一步棋,如果其他手段都失败,她会伪造薛芳遥的“绝笔信”,让那个女人“自愿”退出。
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是她步步为营的算计,都是她深不见底的恶意。
她一张张拿起,一张张看过,然后一张张丢进火盆。
火舌贪婪地吞噬着那些纸张,将它们卷曲,焦黑,化成飞舞的黑色蝴蝶。墨迹在火中消失,那些精心设计的阴谋,那些处心积虑的算计,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大计”,都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最后一封信,是她写给沈玉容的。
不是真正寄出的信,而是她无数次在深夜写下的、从未寄出的“倾诉”。信里写她在北狄的苦,写她对念宝的担忧,写她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字字恳切,句句动人。如果沈玉容真的收到这封信,一定会对她更加同情,更加怜惜。
可这封信,和她所有的“倾诉”一样,都是假的。
是用真实的痛苦,精心包装的谎言。是为了博取同情,是为了达到目的,是为了……让他一步步走进她编织的网。
婉宁拿起这封信,指尖触到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将信纸撕碎,狠狠撕成碎片,像要将那个虚伪的自己也一并撕碎。碎片纷纷扬扬落进火盆,瞬间被火焰吞没。
书房里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渐沥沥的落雪声。
火盆里的火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灰烬中明明灭灭。那些曾经让她恐惧、让她依赖、也让她沉沦的东西,都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碰就碎的灰。
婉宁看着那盆灰烬,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汁饱满,黑得发亮。她悬腕,落笔——
“罪女姜氏婉宁,谨跪呈陛下御前……”
写的是请罪书。
不是为自己辩解,不是求宽恕,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认罪。她写自己“心魔缠身”,写自己“德行有亏”,写自己对沈夫人薛氏“暗施毒手,图谋不轨”,写自己“辜负皇恩,玷污宗室”。
每一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心。
可她还是写了。写得平静,写得清晰,写得没有一丝犹豫。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还能做的、稍微像个人的事。
承认自己的罪。
然后,承担后果。
信的末尾,她写道:“罪女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公主之位,无德再享宗室尊荣。恳请陛下褫夺罪女一切封号、食邑、俸禄,允罪女携幼女离京,远赴边陲,了此残生。从此青灯古佛,忏悔罪孽,以赎万一。”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
手腕有些发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看着那张写满罪状的纸,看着那些黑色的字迹在白纸上刺目得像一道道伤疤,心中却奇异地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不舍,甚至没有太多悲伤。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种……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轻松。
她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然后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罪女姜婉宁伏罪书,呈陛下御览。”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雪还在下,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将那些青石板路、枯枝败叶、甚至墙角她曾经丢弃的碎瓷片,都掩盖得干干净净。世界一片纯白,像从未受过污染,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婉宁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没穿斗篷,只穿着单薄的袄子,却感觉不到冷。或者说,这种冷,和她心里的冷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走到庭院中央,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仰起头。
雪花落在她脸上,睫毛上,很快融化,像眼泪。
可她没有哭。
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天空那些无穷无尽的、纷纷扬扬的雪花,看着它们从黑暗中诞生,在风中飘摇,最后安静地归于大地,归于这片她即将离开的、承载了她所有荣耀与耻辱的土地。
“娘亲?”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婉宁转过身,看见念宝站在回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春棠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夜中晕开一小团温暖。
“下雪了,”念宝跑过来,小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
婉宁蹲下身,将女儿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雪。
“嗯,很漂亮。”她轻声说。
“娘亲冷吗?”念宝摸摸她的脸,“冰冰的。”
“不冷。”婉宁握住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有念宝在,娘亲不冷。”
孩子笑了,靠在她怀里,仰头看着漫天飞雪:“娘亲,雪是从哪里来的呀?”
“从天上来的。”
“那它们要去哪里呢?”
“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念宝似懂非懂,又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融化,然后忽然问:“娘亲,我们也会去该去的地方吗?”
婉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雪光映得格外明净的小脸,心中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又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嗯。”她最终点头,声音很轻,“我们会去一个……新的地方。”
“那里有雪吗?”
“有。”
“有糖糕吗?”
“……有。”
“那……”念宝想了想,很认真地问,“有娘亲吗?”
婉宁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滚烫的,咸涩的,混着脸上的雪水,一起流下来。她紧紧抱住女儿,将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有。永远都有。”
雪越下越大。
很快,就将母女俩相拥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也将这座承载了太多算计和耻辱的公主府,覆盖得干干净净。
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葬礼。
埋葬过去。
也埋葬,那个曾经活在仇恨和黑暗里的姜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