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船到江南。
婉宁抱着念宝走下舷板时,扑面而来的不是京城冬日那种干冷的、带着尘土味的寒风,而是一股湿漉漉的、沁着水汽的凉意。空气里有河水特有的腥甜,有远处炊烟淡淡的柴火香,还有隐隐约约的、不知从哪家飘来的腊肉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小镇。
和京城那种方正威严、透着皇家气派的格局完全不同。这里的房屋是顺着河道建的,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一律是白墙黛瓦,檐角微微翘起,像鸟儿展开的翅膀。墙面上被岁月和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绿茸茸的,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河不宽,水是那种沉静的、微微泛绿的色泽,像一块上好的碧玉。两岸有石阶一直延伸到水里,几个妇人蹲在台阶上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啪啪”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乌篷船慢悠悠地从河心划过,船夫撑着长篙,哼着听不懂的吴语小调,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
“娘亲,”念宝在她怀里小声问,眼睛睁得圆圆的,“这里是哪里呀?”
“是……我们的新家。”婉宁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孩子似懂非懂,但被眼前的新奇景象吸引了,小手扒着母亲的肩膀,好奇地东张西望。她看见河对岸有小孩在追着一只花猫跑,看见桥头卖糖人的老汉正捏着一只小兔子,看见临街的铺子已经卸下了门板,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
“娘亲,香香!”念宝吸了吸鼻子。
婉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她抱着女儿,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上那座石拱桥。桥面是青石板铺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温润,中间还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站在桥中央往下看,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两岸的房屋、光秃秃的柳枝、还有天上棉絮般的云。
一切都慢。
和京城的喧嚣紧迫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慢得像静止的画卷。时间在这里不是滴答作响的漏刻,而是河水般无声的流淌,是炊烟般袅袅的升腾,是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时,在粉墙上拉长的光影。
婉宁在桥头站了很久。
久到怀里的念宝开始扭动,小声说“娘亲,念宝腿麻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走下桥,沿着河边那条窄窄的巷道慢慢走。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两旁是人家,门多半虚掩着,能看见里面小小的天井,种着些耐冬的植物,有的还晾着衣裳。偶尔有狗从门里探出头来,汪汪叫两声,见人走了,又缩回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在一座小院前停住了。
院子不大,临河而建,有一道低矮的白粉墙围着,墙头爬着些枯萎的藤蔓。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吉屋出租”四个字,墨迹有些褪色,想来挂了有些时日了。
婉宁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都是白墙黛瓦,窗棂是简单的方格纹。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栏是青石凿的,边缘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痕。墙角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枝梢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青白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像玉雕的珠子。
最难得的是,院子后门直通河边。推开那道小小的木门,就能看见几级石阶延伸进水里,岸边系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篷上落满了枯叶。
“娘亲,有船!”念宝兴奋地指着。
婉宁抱着女儿走进去,一间间屋子看过去。正房还算宽敞,地面铺着青砖,虽然有些地方已经碎裂,但打扫得很干净。东厢房小些,但朝南,冬日里阳光充足。西厢房可以做厨房,里面还留着旧灶台,虽然简陋,但能用。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那些窥探的眼神,没有那些窃窃私语,没有“宁安公主”这个沉重而耻辱的名号。在这里,她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一个带着女儿投奔远亲的寡妇,可以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妇人,可以是一个……干净的、可以重新开始的人。
“这位娘子,是来看房子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婉宁回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穿着深蓝色的粗布棉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温和。
“是。”婉宁放下念宝,微微颔首,“婆婆是……”
“我是这院子的主人,姓赵。”老妪走进来,目光在婉宁和念宝身上打量了一下,“娘子从哪里来?带着孩子,是要长住吗?”
“从北边来。”婉宁回答得谨慎,“想找个清净地方,带着孩子过活。不知这院子……租钱几何?”
赵婆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蹲在井边好奇地往里看的念宝,沉默了片刻,才说:“这院子空了有半年了。我儿子在城里做买卖,接我去住,这儿就空下了。租钱不贵,一个月五百文。但要长租,至少一年。”
五百文。在京城,连公主府一顿像样的席面都不够。可在这里,却是她们母女一个月的安身之所。
婉宁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她离开时带的银钱不多——大部分都留给春棠和王嬷嬷了,自己只留了够她们母女生活一年的积蓄。如果租下这院子,再置办些必需的家具物什,剩下的钱,就得精打细算地花了。
“我能……先看看契书吗?”她问。
赵婆婆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契书写得很简单,就是普通的租赁文书,押一付三,租期一年。字迹工整,印章齐全,没什么问题。
婉宁看了又看,最后点了点头:“我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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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搬进小院的第一天。
婉宁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青灰色的晨光,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鸡鸣,还有河上早行船夫撑篙的水声。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吵醒还在熟睡的念宝。孩子昨天累坏了——跟着她跑了一整天,买床、买桌椅、买锅碗瓢盆,还要收拾屋子。晚上躺在新买的小床上,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一角衣袖。
婉宁穿上那件青布棉袄,用木簪将头发简单挽起,然后推开房门。
院子里积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她走到井边,放下木桶,摇动辘轳。井绳吱呀作响,木桶沉下去,打上来满满一桶水。水很清,带着井底特有的凉意,泼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
她开始打扫。
其实昨天已经简单打扫过了,但总觉得不够。她用抹布一遍遍擦着窗棂,擦着桌椅,擦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槛。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和念宝的第一个真正的“家”。
不是北狄那个冰冷的毡房,不是京城那座华丽的囚笼,而是一个她们可以安心吃饭、睡觉、生活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她们过去的地方,一个可以重新书写未来的地方。
阳光渐渐升起来,透过窗棂照进屋子,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婉宁直起腰,看着被自己擦得发亮的窗台,看着干净的地面,看着墙角那株老梅在阳光里舒展的枝桠,心中那片茫然,好像被这实实在在的劳作,驱散了一些。
“娘亲……”
念宝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寝衣,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她看见婉宁在擦桌子,也跑过来,踮起脚要帮忙。
“念宝来擦!”
婉宁笑了笑,将手里另一块小抹布递给她。孩子学着她的样子,认真地在桌面上来回擦,虽然擦得乱七八糟,但那份认真劲儿,却让婉宁心里暖暖的。
“饿了吗?”她问。
“嗯!”念宝用力点头。
婉宁走进西厢房——现在已经是她们的厨房了。灶台是新砌的,虽然粗糙,但能用。她生了火,往锅里添了水,又从昨天买来的米袋里舀出一小碗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
煮粥。
这是她现在唯一会做的、也是唯一能负担得起的早饭。
米在滚水里慢慢开花,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念宝扒在厨房门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娘亲,好香。”
婉宁回头看她,忽然想起在京城时,公主府的早膳总是满满一桌:各色点心,精致小菜,燕窝粥,银耳羹……那时她从来没觉得那些有什么特别,甚至常常觉得没胃口。
可现在,只是一锅白粥,孩子就说“好香”。
她心里那点因为失去往日奢华而生出的怅惘,忽然就淡了。
粥煮好了,盛了两碗。没有小菜,就着昨天在集市上买的两块烧饼,母女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口粥,一口饼,慢慢地吃。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河上有船划过,船夫和岸边洗衣的妇人高声说着话,用的是软糯的吴语,婉宁听不懂,但觉得那语调很好听,像唱歌。
“娘亲,”念宝吃完了,把小碗往前一推,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今天做什么呀?”
婉宁想了想:“去买菜。”
昨天她们只置办了最必需的东西,米、面、油、盐,还有一些简单的碗筷。今天得去买些菜,再买点肉——虽然贵,但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总吃素。
她牵着念宝走出小院,锁好门。钥匙只有一把,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沿着河边走,拐过两个弯,就是小镇的集市。不长的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还有卖针头线脑、锅碗瓢盆的。人不多,但很热闹,讨价还价的声音,熟人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婉宁牵着念宝,慢慢走着。
她不会挑菜。在宫里时,这些事从来不用她操心;在北狄时,有什么吃什么,根本没得挑;在京城公主府,自有采买的下人负责。现在,她得从头学起。
她在一个卖青菜的摊子前停住。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上包着蓝布头巾,脸被风吹得红红的,看见她,热情地招呼:“娘子买菜?今早刚摘的,水灵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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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青菜,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其中一捆:“这个……怎么卖?”
“三文钱一捆。”妇人说,“娘子是新来的吧?没见过你。”
“嗯,刚搬来。”婉宁低声应道,从钱袋里数出三文钱递过去。
妇人接过钱,麻利地用稻草将青菜捆好,递给她,又笑眯眯地看了看念宝:“这是小娘子?生得真俊。几岁啦?”
“三岁。”婉宁说。
“三岁好啊,正是可爱的时候。”妇人又从摊子上拿起一根胡萝卜,塞到念宝手里,“来,婆婆给的,甜着呢。”
念宝看看婉宁,见她点头,才接过胡萝卜,小声说:“谢谢婆婆。”
“乖。”妇人笑得更慈祥了。
婉宁又买了几个鸡蛋,一小块肉,一块豆腐。东西不多,但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牵着念宝往回走,心里默默算着账:青菜三文,鸡蛋十文,肉二十文,豆腐五文……今天一天,就花了三十八文。
而她们剩下的钱,如果照这样花,只够用……她不敢细算。
得想办法挣钱。
这个念头,从离开京城时就一直盘旋在脑子里,但直到此刻,看着手里这些简单的菜,看着念宝无忧无虑咬着胡萝卜的样子,才变得如此迫切和真实。
回到小院,婉宁开始准备午饭。
她没做过饭。在北狄时,有狄人侍女伺候,虽然粗糙,但不用她自己动手;在京城时,更是有专门的厨子。现在,她得对着那块肉发愁——是切丝还是切片?是炒还是煮?
最后还是决定简单点:肉切片,和青菜一起炒;豆腐用油煎一煎,撒点盐;再煮个鸡蛋汤。
她生火,倒油,等油热了,把肉片倒进去——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婉宁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肉片在锅里迅速变色,卷曲,散发出焦香。她连忙翻炒,又扔进青菜,继续炒。
厨房里烟雾弥漫,她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念宝扒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小声问:“娘亲,着火了吗?”
“没有。”婉宁哭笑不得,“是……是烟。”
等她把菜盛出来时,肉有些焦了,青菜也炒得太老。豆腐煎得一面金黄一面发黑。鸡蛋汤倒是简单,水开了打蛋进去就行,只是盐放得有点多。
但念宝吃得很香。
孩子坐在石桌旁,捧着小碗,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娘亲做的好吃!”
婉宁看着她,看着那张满足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饭菜失败而生的沮丧,忽然就散了。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咸了,老了,还有点焦糊味。
可这是她亲手做的。用自己买的菜,在自己租的院子里,为自己和女儿做的第一顿饭。
她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对念宝笑了笑:“嗯,好吃。”
饭后,她收拾碗筷,念宝在院子里玩。孩子很快就找到了乐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捡几片枯叶当小船放进水里,或者追着偶尔飞过院墙的麻雀跑。
婉宁洗好碗,擦干手,走进正房。
她从箱笼里翻出几件东西:几本诗书,是沈玉容送的那些;几块料子,是从京城带出来的,不算华丽,但质地不错;还有……她拿起那个装着绣线的布包。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妃请过宫里最好的绣娘教她女红。那时她不耐烦学,总觉得那些针线活计太琐碎,配不上公主的身份。如今想来,那可能是她现在唯一能赖以谋生的技能了。
她坐在窗下,摊开一块素色布料,穿针,引线。
手指有些僵硬——太久没碰针线了。第一针就扎偏了,线头打结,她耐心地解开,重新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布料上,落在那些五彩的丝线上。她低下头,一针,一针,绣的是一朵最简单的梅花。
针脚很生疏,梅花绣得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可她绣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这方寸布料上,浓缩在这根细小的针尖上。
不知过了多久,念宝跑进来,趴在她膝上,仰头看:“娘亲在做什么呀?”
“绣花。”婉宁说。
“给念宝绣吗?”
“嗯,给念宝绣个帕子。”
孩子开心地笑了,乖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托着腮看她绣。看着针线在布料上来回穿梭,看着那朵梅花渐渐成形,虽然粗糙,却有了模样。
“娘亲好厉害。”念宝小声说。
婉宁的手顿了顿。
厉害吗?
她曾经以为的“厉害”,是在北狄的险境中活下来,是在京城的权谋中周旋,是用尽手段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现在,坐在这间简陋的小院里,就着冬日的暖阳,给女儿绣一方粗糙的帕子——这竟然成了她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厉害”的时刻。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尊荣,不是那些处心积虑的算计,不是那些沾着血腥的争夺。
而是这样:一方小院,一锅热粥,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一个坐在身边安静看着自己的孩子。
简单,平凡,却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喊声,软软的吴语,在暮色中飘得很远。
婉宁放下针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然后抱起念宝:“走,娘亲给你做饭去。”
“今天吃什么呀?”
“嗯……吃面好不好?”
“好!”
母女俩走进厨房,生火,烧水。婉宁和面——面和水比例不对,和出来的面团太硬,她加了点水,又太软,再加点面……折腾了半天,总算勉强成形。
她将面团擀开,切成宽窄不一的条。水开了,面条下锅,在滚水里翻滚,渐渐变得透明。
盛出来,浇上中午剩下的菜汤,撒点葱花——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
她们还是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天已经黑了,但没点灯,就着天边最后一点余光,还有邻居家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
面条煮得有些过头,软塌塌的,汤也咸。可念宝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小脸上沾了汤汁。
婉宁看着她,看着这片渐渐沉入夜色的小镇,看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心中那片从离开京城就盘踞不散的茫然,终于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具体、更踏实的东西。
是责任——她要养活女儿,要给她一个安稳的童年。
是希望——也许在这里,她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是……一点点,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
平静。
夜幕彻底降临时,婉宁抱着念宝回屋。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简陋但干净的屋子。她给女儿洗脚,擦脸,换上寝衣,然后抱着她上床。
念宝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娘亲,这里真好。”
“哪里好?”
“有河,有船,有婆婆给胡萝卜,还有……娘亲做的饭。”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睡去。
婉宁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望着窗外那片深蓝的夜空。
是啊,这里真好。
好在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好在她终于可以不必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好在她终于可以……试着做一个简单的母亲。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
江南的夜,静得能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能听见怀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婉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汽,有泥土的气息,有饭菜的余香,有……生活的味道。
而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念宝的故事,将在这座江南小镇里,翻开全新的一页。
一页也许依旧艰难,但至少干净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