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夜,更深。
观雪别院寂然,唯有雪灯在檐下轻晃。
薛凯熟睡,小脸红扑扑,额间剑纹在灯影下忽明忽暗。
李可儿坐在床畔,一针一线缝一件小小剑袍,袖口以火灵丝绣出振翅凤羽。
忽然,“啪”一声脆响——
雪灯灯罩,裂出一道黑纹。
那裂纹像活物,自灯顶蜿蜒而下,将“薛凯”二字生生折断。
李可儿指尖一颤,针尖刺破指腹,血珠滚落,竟凝成一只漆黑火蝶,扑扇两下,消散于无形。
她霍然起身,推门。
院外月色如练,却照不亮檐下那团阴影。
阴影蠕动,凝成一只丈许高的黑凤,羽翎滴着熔铁般的黑火,双目赤红,与她白日里凝出的火凤一模一样,只是颜色颠倒。
黑凤张口,声音却是她自己,却带着重叠的回声:
“李可儿,炎火宗亡魂三千,你凭什么独享幸福?”
李可儿脸色煞白,火灵力疯狂涌出,却在触及黑凤的一瞬被吞噬。
“装神弄鬼!”
她并指如剑,火凤在背后显形。
两只凤凰在空中撕咬,火羽与黑羽四散,落在地面,发出腐蚀的“嗤嗤”声。
薛云破空而至,一剑斩下,黑凤尖啸,化作黑烟钻入雪灯裂缝。
灯火倏地熄灭。
院中只剩风雪。
薛云抱臂立于灯前,指尖摩挲那道裂痕。
裂痕内,一缕极细的黑气游动,像一条沉睡的蛇。
“不是魔,不是妖是剑意。
薛云声音低哑,“有人以剑意化形,临摹你的火凤,反向逆推,融了恨念与死气。”
李可儿攥紧袖口:“炎火宗覆灭那夜,我宗门三千弟子,被同一股黑火焚魂我以为是敌对宗门,如今看来,幕后之人盯上的,是我。”
薛云闭目,片刻后道:“明日,我入剑冢,请‘孤照’开天眼,溯源这股剑意。”
李可儿抬眼,灯火映在她瞳仁,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我一起去。炎火宗的债,我要亲手讨。”
剑冢深处,万剑俯首。
薛云以指尖血为引,孤照剑尖挑起一轮剑光,化作竖瞳天眼,悬于虚空。
天眼照出——
一月前,封山之夜。
一道黑影立于古剑宗护山大阵外,指尖一点,黑火化作万千剑丝,顺着阵纹缝隙渗入,直奔观雪别院。
黑影在灯罩上,以指为笔,刻下一道“逆火符”。
符成,他抬头,露出一张与李可儿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左脸被黑火灼烧,血肉模糊,右眼却生重瞳,幽深如渊。
“李可儿”黑影声音嘶哑,“你欠我的,该还了。”
画面戛然而止。
孤照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浮现一道黑线,似被污染。
薛云收剑,眼底霜雪更重:“黑凤剑意,源头是‘他’。”
李可儿怔怔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咙像被火烙:“李玄策。”
她同父异母的兄长,炎火宗前任圣子,当年因修炼禁术“黑炎噬魂录”被逐,下落不明。
“他还活着,而且把炎火宗三千亡魂的恨,炼成了剑。”
当夜,薛凯突发高热。
孩子蜷缩在榻,额间剑纹被黑气缠绕,口中喃喃:“火好黑舅舅不要”
李可儿心如刀绞,以火灵力为他驱邪,却被黑气反噬,一口血喷在孩子胸口。
薛云抬手,剑意化茧,将薛凯层层包裹,沉声道:“黑凤剑意已与他血脉相连,强行拔除,他会死。”
“那怎么办?”李可儿第一次露出脆弱,“我眼睁睁看他变成傀儡?”
薛云指腹拭去她唇角血迹,声音低却稳:“有一个法子——以剑养剑。让凯儿自己,吞了那只黑凤。”
“他不过五岁!”
“所以,需要母亲与他共担。”薛云握住她手,“我以孤照为母剑,你的火凤为引,让凯儿在梦中炼化黑凤。成,他自此拥有‘炎阳黑冥’双生剑意;败”
“败如何?”
“你我三人,一起被黑凤反噬,神魂永坠冥火。”
李可儿抬眼,火光在她瞳仁重新凝聚:“那就一起赌。”
剑室无窗,四壁嵌满夜明珠,照得如同白昼。
薛凯被置于寒玉榻,薛云以指尖血画阵,孤照悬于阵眼,剑尖直指孩子眉心。
李可儿盘坐另一侧,双手结火凤印,唇角尚带血迹,却笑得温柔:“凯儿,娘陪你做一场梦,梦里有大黑鸟,别怕,娘把它染成红的。”
阵启。
薛凯小小的身子浮起,额间剑纹脱落,化作一柄三寸小剑,一半赤红,一半漆黑。
火凤与黑凤同时显形,在空中撕咬。
李可儿神魂离体,化作火凤之母,羽翼护住孩子。
薛云则以剑意为牢,将战场困于方寸。
黑凤尖啸,声音化作三千亡魂的哀哭:“李可儿,你独活,该死——”
火凤长啼,羽翼燃成火海:“我活,是为让凯儿不再受任何苦!”
薛凯在火海中睁眼,小手一抓,竟握住黑凤脖颈,声音稚嫩却带着天生的剑威:“你是我舅舅的恨,不是我娘的错。你要烧,就烧我,别烧我娘!”
黑凤挣扎,黑火顺着孩子手臂蔓延,却在触及心脏的一瞬,被一股更为凌厉的剑意斩碎——
那是薛云藏于薛凯血脉中的“孤照”剑种,此刻破土而出,化作一轮雪色太阳,将黑火一点点蒸腾为雾。
雾中,李玄策扭曲的脸浮现,嘶吼:“薛云,你偷我李家血脉,该死——”
薛云神魂显形,一剑斩下:“她早不是你李家之人,是我薛云之妻。”
剑落,黑雾崩散,化作丝丝雨点,落在薛凯脚下,凝成一朵朵黑红相间的火莲。
孩子低头,好奇地摘下一朵,火莲化作一道剑纹,没入他掌心。
黎明,雪灯重燃。
灯罩裂痕犹在,却多了一道火红剑纹,像一条细小却倔强的龙,将黑纹牢牢锁住。
薛凯睁眼,第一句话:“娘,我梦见舅舅了,他哭得好惨,我送了他一朵花,他就不哭了。”
李可儿抱住孩子,泪如雨下。
薛云收剑,身形一晃,唇角溢血,却笑得轻松:“从今往后,古剑宗多了一位‘双生剑体’的少宗。”
与此同时,废弃剑阁。
李玄策猛地睁眼,右眼重瞳渗出血丝,他低头,掌心多出一朵黑红莲,花瓣边缘,被一道雪色剑意灼烧得卷曲。
“薛云”
他喃喃,声音却透出诡异的兴奋,“你居然让我的黑凤,成了你儿子的养料,好,很好——”
他抬手,背后黑火凝成一座巨大棋盘,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竟是一张张被黑火束缚的面孔——炎火宗三千亡魂。
“妹妹,你以为炼化一只黑凤便结束了?真正的劫,才刚刚开始。”
他指尖一点,棋盘最中央,一枚新棋子浮现——
面容,与薛凯一模一样,却漆黑如墨,双眼泣血。
“下一次,让儿子,亲手斩了母亲,才有趣。”
当夜,观雪别院灯火通明。
薛凯趴在窗台,看薛云以剑气修补雪灯,李可儿则在一旁缝一件黑色小剑袍,领口却绣火红凤羽。
孩子忽然道:“爹,娘,以后我保护你们。”
两人一愣,相视而笑。
薛云揉了揉他发顶:“好,那爹先教你第二招——‘雪灯照影’,专斩黑夜。”
李可儿低头,指尖穿过针脚,轻声哼起凡间小调:
“雪灯亮,照儿郎,黑凤来,一剑挡”
歌声飘出窗外,与风雪一起,飘向更远更黑的夜。
雪灯之上,新绘的凤凰展翼,一半赤红,一半漆黑,却在灯火最深处,凝成一点坚定不移的金——
那是薛凯的初心,也是一家三口,共同的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