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铁锈味掠过高炉时,陈默正蹲在遮阳棚下用角磨机打磨最后一截角钢。
远处的灯光晃了晃,他抬头,看见三辆贴着“城市艺术更新”车贴的商务车碾过碎石,停在南门水泥墩旁。
为首的男人穿着米色风衣,腕间金表在探照灯下一闪——是昨天在直播后台见过的孟涛,市文旅局挂名的策展人,短视频平台粉丝三百万的“城市美学推手”。
“陈工?”苏晴烟举着相机从反应釜方向跑来,镜头还带着刚拍的野花特写,“他们带了三台摇臂摄像机,补光灯把冷却塔照得跟舞台似的。”她压低声音,“我听见场记说直播标题是《末日美学复活计划》。”
孟涛的声音随着扩音器传过来,混着电流杂音:“各位老铁,这里是荒废二十年的红星钢厂!”他张开双臂,背后是陈默刚焊好的主框架,“看到那边的破铜烂铁了吗?有人非要在工业遗迹上搭儿童乐园——”他转身时风衣扬起,指尖点向正在组装滑梯的小宇,“这叫破坏式改造!真正的城市更新,得让废墟重获艺术生命!”
陈默的拇指摩挲着角钢切口,那里还留着他用钢印打的“ct01-07”。
苏晴烟的相机突然震动,她低头看弹幕,睫毛颤了颤:“有评论说我们是‘拾荒艺术家作秀’,还有人刷‘公益表演该收场了’。”
“收工具。”陈默突然起身,安全帽檐压得低低的,“明天市容局会来。
“你怎么知道?”
“孟涛上周在市规划会上提过方案。”他走向挖机,靴底碾碎半块生锈的螺栓,“他要拿这片地做艺术展,我们挡了他的路。”
次日清晨的露水还没干,蓝白相间的执法车就碾进了厂区。
市容局的小王递来通知时,陈默正用水平仪校准图书舱的倾斜角。
“七十二小时撤离,无证施工。”小王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他们有市文旅的批文。”
苏晴烟的相机“咔”地合上,她把镜头转向通知上的红章:“批文里写的是‘艺术装置’,我们建的是公益设施。”
“政策是政策。”小王挠了挠后颈,“要不您跟孟导谈谈?他说可以给你们留个‘民间参与’的展位”
陈默没接话,转身走向炼钢车间。
天车轨道在头顶延伸,积灰的操作台上落着几只麻雀。
他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王师傅,能来趟钢厂吗?”
半小时后,71岁的老王师傅踩着旧胶鞋走进车间。
他仰头望着三十米高的天车吊钩,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操作杆:“九八年我退休前,最后一次开这玩意儿,吊的是高炉炉顶衬板。”他转头看向陈默,眼里亮着光,“你说要翻反应釜?”
“对。”陈默展开图纸,“反应釜重12吨,重心偏移15厘米。用挖机臂顶前端,天车钩后端,同步起吊。”他指了指地面标记,“我算过,挖机液压杆最大推力18吨,天车额定载荷20吨,冗余足够。
老王师傅的拇指在操作杆上敲了敲,像在敲老伙计的肩膀:“我信你。”
苏晴烟的无人机已经升到半空。
陈默坐进挖机驾驶舱,操作杆在掌心发烫。
“起!”他喊了一嗓子。
挖机臂缓缓抬起,液压泵的轰鸣里,天车吊钩也开始收紧。
反应釜底部的锈蚀碎屑簌簌落下,在地面砸出细密的点。
当釜身与地面呈45度角时,陈默的额头渗出汗——这是最危险的临界点,稍有偏差就会侧翻。
“稳着点。”老王师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沉稳得像压舱石,“我这儿吊钩松两厘米。”
陈默微调操作杆,挖机臂的抖动立刻平息。
反应釜继续抬升,终于稳稳落在新浇筑的水泥基座上。
厂区突然爆发出掌声——不知何时,李奶奶带着小宇,老吴举着焊枪,连市容局的小王都站在人群里鼓掌。
苏晴烟的短视频标题是《两个老头抬起了三十年没人敢碰的东西》。
视频里,老王师傅拍着天车操作杆说“老伙计没生锈””,最后镜头扫过基座上的水泥印——是小宇用泥团按的手掌印。
这条视频转发量过十万时,阿月的街舞鞋踩上了廊道钢架。
她扎着高马尾,黑色露脐装上沾着焊渣,带着六个舞者从传送带斜坡上滑下来。
“钢铁摇篮曲!”她喊了一嗓子,音乐突然响起——是《小星星》的旋律,混着挖机液压杆的“吱呀”和电焊机的“噼啪”。
舞者们的动作像机械臂般精准,又像婴儿学步般笨拙。
阿月单脚点在滑梯扶手上旋转,背后是陈默刚刷的蓝漆;另一个女孩张开双臂,从沉淀池边缘跃下,落地时双手托住空气,仿佛捧着看不见的孩子。
“这是钢铁的温柔。”阿月擦着汗对苏晴烟说,她把手机递给对方看,“市儿童剧院的导演说要合作,用这些钢架当舞台,孩子们可以在焊条搭的‘摇篮’里听故事。”她指了指自己的演出服,肩部的安全带还带着原钢厂的喷码,“我们用剩下的安全带做的,后背印了‘ct01重生’。”
,!
孟涛的反击来得更快。
当晚,苏晴烟的评论区被“重金属超标”“公益作秀”刷屏。
陈默翻看着手机,一条帖文格外刺眼:“专业检测显示,废旧钢材铅含量超标300!”配图是张伪造的检测报告,落款是“xx环境研究所”。
“我去查。”老吴摘下老花镜,“当年钢厂的环保记录我这儿有备份。”他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泛黄的检测单,“2000年之后的钢材都是低合金环保钢,酸洗记录也在——”他拍了拍纸袋,“走,做实验去!”
实验室就设在临时搭建的工具房。
陈默架起萃取装置,老吴举着试管在酒精灯上加热。。
苏晴烟的科普视频里,陈默举着试管说:“怕铁生锈,不如怕人心空鼓。”镜头扫过窗外,小宇正踮脚往滑梯扶手上贴夜光星星贴纸。
第七天清晨,小赵监理的越野车碾过碎石时,陈默正在画沉淀池的防水设计图。
这个曾经在工地骂他“书呆子”的监理,此刻抱着一个密封文件袋,安全帽下的头发乱蓬蓬的:“陈工,我查了土地权属。”他抽出复印件,手指点在“公益用途”几个字上,“他们没完成商业转让,批文不合法。”
陈默接过文件的手顿了顿。
小赵已经抄起卷尺走向主框架:“我帮你核尺寸。”他回头笑了笑,“当年你在工地说‘数据是良心’,我没信。现在信了。”
深夜的高炉平台上,陈默拧亮最后一盏太阳能灯。
暖黄色的光漫开,照亮了反应釜上的“ct01”,照亮了滑梯上的夜光星星,照亮了廊道上“钢铁摇篮曲”的粉笔字。
风掠过他的安全帽带,远处传来传送带齿轮的轻响——那是老吴在调试最后一组传动装置。
他摸出防水笔记本,在“芽”字下方写:“第七十一名志愿者,带来了破土的勇气。”
当他合上本子时,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晴烟发来的消息:“周晓雯说传送带廊道的角度可以再调五度。”
陈默抬头望向未封顶的廊道,月光下,钢架的影子像伸展的手臂,正等着接住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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