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机在工装裤口袋里震动时,他正半悬在廊道支架上调整最后一根钢柱的角度。
晨光穿过未封顶的钢架漏下来,在他安全帽上投下菱形光斑。
“陈工,橡胶垫层的参数我重新标了。”周晓雯的语音带着电流杂音,“节点处加三厘米厚的再生橡胶,能把微震传导降低40。”
他勾住安全绳翻身落地,手套蹭过钢架上未干的蓝漆。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二十张图纸,每张边角都标着“周建国工法优化”——那是周晓雯已故父亲的笔记,老工程师用红笔圈了二十八年的抗震要点。
“明白。”他回了个“收到”,转身走向工具车。
工具箱里的角磨机还带着昨夜的余温,他摸出橡胶垫和螺栓,蹲在节点处开始安装。
钢柱与基座的缝隙被橡胶垫填实的瞬间,他听见金属轻颤的嗡鸣,像老物件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榫卯。
“陈工!”运家具的货车鸣着笛碾过碎石,驾驶座探出头的是县图书馆的老张,“三百本图书,还有二十卷回收轮胎胶垫,都按你说的做了防蛀处理!”
陈默摘下手套,指节在货车厢板上敲了敲:“先搬反应釜舱体。”他绕到车后,帮着把木箱卸下来时,指尖触到箱盖上的粉笔字——“赠红星钢厂的小太阳们”,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
反应釜舱体的铁门“吱呀”打开时,穿背带裤的小宇挤了过来:“我来贴标签!”他举着印泥盒,在每本图书的扉页盖了朵钢花图案,“这样书就不会走丢啦。”
陈默蹲在旁边铺胶垫,橡胶特有的焦糊味混着油墨香钻进鼻腔,他突然想起事故前的办公室——那时桌上总堆着蓝图和咖啡杯,现在换成了孩子们的蜡笔画和半块没吃完的橘子软糖。
开放日前夜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陈默在监控屏前啃冷掉的包子时,第一滴雨正砸在高炉顶的太阳能板上。
他抓起安全帽冲向操作间,挖机泵组的轰鸣瞬间盖过了雨声。
“两米三!”老吴的声音混着雨声,“浮球阀正常!”
监控画面里,十六个节点的压力值在跳动。
陈默的拇指抵着下巴,目光扫过12号画面——主廊道与滑梯的连接处,焊缝边缘渗出细密的水痕。
他扯下安全帽,雨水立刻灌进衣领:“苏晴烟,帮我拿焊枪!”
夹层里的铁锈味比平时更重。
陈默套着防水手套钻进去时,焊枪的弧光映亮了钢板上的编号“l0719”——那是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坍塌事故的编号。
雨水顺着钢架滴在他后颈,他盯着渗水的焊缝,焊枪尖稳稳压了上去。
“滋——”蓝白色的弧光里,水珠遇热蒸发成白雾。
陈默的睫毛被焊花烤得发疼,却忽然笑了——这道焊缝补完,整个结构就能扛住五十年一遇的暴雨。
就像他心里那道裂了三年的缝,也在慢慢被什么填上。
清晨六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钢筋拱门外来了第一拨人。
小石头妹妹的淡蓝色裙摆先晃进陈默的视野。
她攥着拐棍的手在发抖,妈妈蹲在沙池边张开双臂:“慢慢走,宝宝最棒。”
陈默站在反应釜舱体后,呼吸突然变轻。
小女孩的拐棍尖磕在拱门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松开手,白色袜子踩过防滑钢板,摇摇晃晃走了三步——第四步时膝盖一弯,整个人栽进沙池的软胶垫里。
“妈妈!”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沾了晨露的星星,“不疼!”
其他孩子跟着涌进来。
穿背带裤的男孩拽着滑梯扶手往上爬,扎羊角辫的女孩把脸贴在反应釜玻璃上看绘本,坐轮椅的孩子被小伙伴推着,在镂空步道上压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家长们站在拱门外,有人抹着眼泪,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李奶奶攥着小宇的手,老花镜上蒙了层雾气。
苏晴烟的相机镜头在人群里穿梭。
她躲在废弃的矿石传送带后面,取景框里闪过无数个瞬间:小石头妹妹把捡来的钢渣塞进沙池当“宝石”,小宇举着钢花印章给每个孩子盖手背,还有个戴助听器的男孩,正把耳朵贴在钢架上听——那里传着远处挖机液压杆的轻响,像大地在呼吸。
她最终在高炉底部找到陈默。
他正半蹲着,帮一个穿恐龙t恤的男孩修脱链的童车。
男孩的膝盖蹭破了皮,陈默从工装裤口袋摸出创可贴,动作比给钢架打胶还轻。
“叔叔你是修这个的吗?”男孩吸着鼻子问。
“我修房子。”陈默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可你刚才修的是我的车啊。”
陈默的手顿住。
他想起昨夜暴雨里补焊的焊缝,想起老王师傅拍着天车说“老伙计没生锈”,想起小宇按在水泥里的手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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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掀起他的安全帽带,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像一串被碰响的铜铃。
“车也是房子。”他说,轻轻推了把童车,“装着你,装着你的笑声,就是房子。”
童车“吱呀”着冲进人群,男孩的欢呼被风卷得老高。
苏晴烟的镜头定格在陈默的侧脸上——他望着跑远的孩子,嘴角翘了两毫米,像块久未融化的冰,终于裂开条缝。
《废墟上的笑声》上传两小时,播放量破百万。
陈默坐在挖机驾驶舱里看评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下一个去哪?”“我能报名干活吗?”“求坐标,带孩子来搬砖!”的留言像潮水般涌来。
他点开草稿箱,里面躺着写了三天的“暂停公告”——原本想等钢厂项目结束,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躲一阵。
现在他点击删除,对话框弹出“已清空”提示时,窗外的麻雀正扑棱棱飞过高炉顶。
导航页面的终点栏是空的。
他输入“黄土沟村”三个字,光标闪了闪,地图立刻弹出危桥的卫星图。
后视镜里,苏晴烟落在驾驶舱的橙红色围巾晃了晃,像团没熄的火。
活动中心开放第三日清晨,陈默正蹲在沙池边教孩子们用钢渣捏小动物。
突然,头顶的阳光暗了暗。
他抬头,西北方的云正快速堆叠,像谁打翻了墨汁罐,沉甸甸压向钢厂的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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