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后颈先泛起凉意。
作为前结构工程师,他对天气的敏感早已刻进骨缝——西北方翻涌的乌云不是普通积雨云,云底泛着青灰色,边缘还挂着丝缕状的碎云,那是强对流天气的征兆。
活动中心刚开放三天,所有排水系统的承压极限数据他记得比自己生日还清楚:沉淀池设计容量能扛住每小时50毫米的降雨,但若是短时间内超过70毫米,出水口若有堵塞
他抹了把额头,工装裤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炸响:“陈工!沉淀池水位涨得邪乎!刚才测还是两米三,这会子已经漫过警示线了!”是老吴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急。
陈默的瞳孔缩了缩。
他转身往操作间跑,雨丝已经裹着风劈头盖脸砸下来。
昨天刚铺好的防滑钢板被雨水打湿,他踩上去时鞋底发出“吱”的轻响——这声音比警报还刺耳,因为那意味着水流速度已经超过了表面摩擦系数的设计值。
“老吴,把导流槽全打开!”他冲进操作间,指尖在监控屏上快速划动。
12个排水节点的实时画面里,11号沉淀池的水位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出水口处翻涌的水花里,隐约能看见白色的漂浮物——是碎塑料布,可能是开放日孩子们的零食包装被风卷进去的。
“主泵启动?”老吴在对讲机里问。
陈默的拇指悬在操作台上的红色按钮上方,又收了回来。
主泵启动能强行排水,但刚浇筑的混凝土还没完全凝固,泵体震动可能会影响廊道地基的稳定性。
他弯腰拉开工具柜,目光扫过液压马达——有了。
“不用主泵。”他扯下安全帽甩在桌上,“把3号挖机的液压马达拆下来,我改装成手持清淤机。”说罢抄起扳手走向停机坪,雨幕里他的背影被闪电照亮一瞬,工装外套的反光条在雨水中泛着冷白的光。
液压马达的拆解比预想中顺利,毕竟这是他亲手改装过的设备。
当他将马达连接上自制的螺旋清淤头时,雨已经下得密如帘幕。
陈默套上防水服,摸向反应釜底部的检修通道——那是他特意预留的,直径60厘米的圆形钢门,原本是为了应对设备内部检修,此刻成了疏通沉淀池的唯一通路。
钻进管道的瞬间,腐臭的泥水漫过他的膝盖。
陈默的呼吸罩上蒙了层白雾,他能听见头顶雨水砸在钢板上的闷响,能感觉到水流在腿边打着旋儿往沉淀池倒灌。
螺旋清淤头的轰鸣盖过了雨声,他弓着背往前挪,清淤头咬进堵塞物的刹那,手掌传来剧烈的震颤——那些碎塑料已经和淤泥缠成了团,像块顽固的膏药粘在出水口。
“再加半圈。”他咬着牙调整角度,清淤头的钢齿撕开塑料布的瞬间,泥水突然“轰”地泄了下去。
陈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手表显示时间过去了四十七分钟。
当他从检修通道钻出来时,苏晴烟举着伞迎上来,伞面被雨点击得咚咚响:“老吴说水位降了!你成泥猴了。”
陈默扯下呼吸罩,雨水顺着下巴滴在防水服上:“去看看储水罐。”两人踩着积水往储水罐跑,远远就听见水流进罐的哗哗声——原本反溢的雨水现在正顺着导流槽乖乖汇入储水罐,明天的混凝土养护喷淋水有着落了。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十余个家长带着孩子挤在廊道下避雨。
苏晴烟不知从哪儿翻出台投影仪,在传送带改的遮阳棚下支起白幕布,播放她前几天拍的老厂区历史影像:1971年的炼钢炉喷着橙红的钢花,穿蓝工装的工人举着钢钎喊号子,堆成山的矿石在铁轨上哐当哐当移动。
“这里以前真的炼过钢吗?”小石头妹妹的声音像片薄荷叶,轻轻撕开雨声。
她缩在轮胎胶垫上,淡蓝色裙摆沾了点泥,却还小心地护着怀里的钢渣“宝石”。
陈默正蹲在角落拧紧一处松动的螺栓,听见这话顿了顿。
他摘下手套,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块钢板残片——那是他清淤时在管道里捡到的,边缘还带着烧蓝的痕迹,上面模模糊糊刻着“ct01”。
“现在它炼的是庇护所。”他在小石头身边蹲下,把钢板放在她掌心,“庇护所就是能遮风挡雨,能装下笑声和故事的地方。”
小女孩歪着头:“像挖机驾驶室?”
“像。”陈默笑了,雨幕里他的眼睛亮得像被洗过的星子,“也像你现在坐的胶垫,像滑梯,像你手里的钢渣——所有能让你觉得安全、温暖的东西,都是庇护所。”
不知谁轻轻吸了吸鼻子。
家长群里有位年轻妈妈抹着眼泪说:“我闺女出生后我就没进过钢厂,没想到老厂子还能活过来。”
雨停时天刚蒙蒙亮。
陈默蹲在沙池边揉着发僵的膝盖,手机在此时震动——是周晓雯的消息,附带二十张雨水渗透模拟图:“昨夜降雨量78毫米,阅读舱北墙有03毫米的渗水痕迹,建议加导流檐槽。”
,!
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模拟图上划动。
抬头时正看见老王师傅扛着副防滑脚扣走过来,脚扣的铁皮还沾着锈,却被擦得发亮:“那根悬臂梁。”老王抬下巴指了指高处,“我三十年前装的,能承重八百斤,别浪费。”
陈默仰头看,那根藏在雨痕里的悬臂梁果然还结实。
他拍了拍老王的肩,转身走向废弃的配电柜——里面的绝缘铝板正适合做导流槽。
切割、打磨、钻孔,当l型的檐槽被固定在阅读舱顶时,苏晴烟的相机“咔嚓”一声:“这样雨水就不会顺着墙根爬进窗户了?”
“会顺着檐槽流进导流管,再进储水罐。”陈默用角磨机修着毛刺,火星溅在他的护目镜上,“周晓雯的建议,得标上她的名字。”
于是阅读舱的门牌上,原本的“反应釜r07”字:“防水升级由周晓雯& 设计”。
苏晴烟的《雨后的芽》短片里,孩子们踩着湿漉漉的镂空步道跳格子,水珠从钢格栅缝隙滴落,叮咚作响像弹钢琴。
视频末尾定格在那块门牌时,评论区已经炸了——某建筑系教授转发时写:“这不是网红打卡点,是会呼吸的建筑。”
当晚整理工具箱时,陈默在挖机驾驶舱的通风口摸到张纸条。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字迹粗粝得像用钢钎刻的:“你们修的东西,比我当年建的还经得起砸。”
他翻查监控,凌晨三点的画面里,有个佝偻的背影站在“zg719”角钢铭牌前,用袖口反复擦拭。
雨虽然停了,那人的肩头却湿了一片,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
陈默把纸条夹进工程日志本,合上时瞥见导航屏上“黄土沟村”的坐标还亮着,像颗绿色的星。
他正盯着那坐标出神,对讲机突然响了:“陈工,北门有人找。”
声音里带着点犹豫:“是孟涛,身后还跟着俩穿西装的,说是招商的”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