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焊枪尖还挂着橙红的熔滴,听见对讲机里的通报,护目镜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手腕一翻,焊枪精准点在攀爬架的连接点上,“滋啦”一声,火星溅起又坠进脚边的铁桶,在积水上炸开细碎的光。
“让他们进。”他扯下焊帽,露出额角被护目镜压出的红印,声音混着焊接面罩的余温,“但别放直播设备过安检门。”
北门的电动栅栏刚升起半米,孟涛的笑声就裹着香水味挤了进来。
他穿一件印着“城市更新先锋”的潮牌衬衫,手里的手机举得比头顶还高,镜头扫过锈迹斑斑的冷却塔时故意放大:“家人们看,这就是最近爆火的‘桩基小学堂’!陈工在改造废弃钢厂做公益,多有意义——”
“孟先生。”陈默站在安检门前,工装裤口袋里还插着焊枪柄,“直播权限需要提前报备。”他抬下巴指了指门侧的告示牌,蓝底白字的“参观须知”第三条用红笔加粗:“禁止商业拍摄,公益记录除外。”
穿西装的招商代表a赔着笑上前,公文包上的金扣在阳光下晃眼:“陈工,我们是区招商服务中心的。孟先生跟我们提过项目,确实有合作诚意。”他递出名片,指尖在“文旅产业促进科”几个字上点了点,“您看,‘桩基小学堂’完全可以做成连锁品牌,政府出资金,企业做宣传,您负责技术指导——”
“冠名费能修十座沙池。”孟涛抢过话头,手机镜头怼到陈默鼻尖,“挂个联合发起单位的牌子,后续捐款能翻五倍!您不是一直说要帮更多人?这是双赢!”
陈默后退半步避开镜头,焊枪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数字,想起三天前暴雨夜,二十几个家长挤在廊道下,用体温焐干孩子们的校服;想起小石头妹妹举着钢渣“宝石”说“这是庇护所的星星”。
“孟先生。”他把名片推回对方胸口,“我修的不是品牌,是能挡雨的屋檐。”
招商代表b的皮鞋在钢板上敲出急响。
他拽了拽孟涛的衣角,两人退到栅栏边低语。
陈默转身要走,眼角余光瞥见苏晴烟的帐篷帘动了动——她抱着相机站在阴影里,镜头盖攥得发白。
午后的风卷着钢渣粉尘钻进帐篷。
苏晴烟的手机在折叠桌上震动,是招商代表b发来的私信:“苏女士,我们可以签独家影像协议,五十万买断使用权,央视《匠心中国》专题报道。”她盯着屏幕,指尖在“接受”键上悬了十分钟,最终点开相册,把合同照片发给陈默。
帐篷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阿月带着他们在冷却塔下练新舞蹈。
苏晴烟听见钢格栅被踩出的“叮咚”声,想起昨晚陈默说的“庇护所是装得下笑声的地方”。
手机“滴”地一响,陈默的回复只有一行字:“镜头可以拍,故事不能卖。”
她删掉所有素材里的商业logo,重新剪辑时特意录了段音轨:钢格栅上的脚步声像钢琴键,风穿过冷却塔的呼啸像大提琴,混着孩子们数“一、二、三”的童声。
视频最后定格在告示牌的红笔字上,配文:“他们想买的故事,我们自己讲。”
夕阳把冷却塔染成蜜色时,阿月的第二次演出开始了。
孩子们穿着用旧安全带改的演出服,后背的拼布上多了行刺绣:“ not for sale”——是苏晴烟熬夜用金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倒比机器绣的更有温度。
孟涛的直播间弹幕刷着“作秀”“不懂变现”,但现场的观众自发围坐成圈。
卖煎饼的王婶搬来折叠桌当舞台,修自行车的李叔调着旧手手风琴,连总说“破钢厂有什么看头”的张大爷,都举着保温杯跟着哼起老童谣。
陈默站在太阳能笑脸灯下,看着阿月托举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跃上冷却塔阶梯。
风掀起他的工装裤脚,露出小腿上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当年建筑坍塌时被钢筋划的。
此刻疤上落了片夕阳,暖得像小石头妹妹塞进他口袋的钢渣“宝石”。
“该南下了。”他摸出手机,调出挖机的油耗记录。
云南的废弃铜矿、贵州的停运缆车、广西的塌陷矿井老吴说的那些工业遗存,在地图上连成一串暗金色的点。
晚八点的志愿者会议开得像场老战友聚会。
老吴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震得茶沫子溅到“废构再生协作组”的白板上:“咱不拿财政拨款,不动文物本体!要捡该倒的梁,撑该站的柱——就像小陈修这钢厂,让老铁疙瘩活过来!”他抖开一张泛黄的清单,“头一批,废弃粮仓、停运缆车、塌陷矿井,都标好了坐标。”
散会时,老吴往陈默手里塞了本通讯录。
纸页边缘起了毛,字迹却工整得像用钢板刻的:“都是我带过的焊工、电工、架工,当年在大工地里活下来的老兄弟。你说去哪儿,他们收拾工具就走。”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老吴用红笔写的备注:“能扛一百斤焊条爬三十米高的,优先。”他喉咙发紧,拍了拍老吴发抖的手背——这双手昨天还帮他拆液压马达,今天却握不住茶杯。
深夜的厂区只剩太阳能灯还亮着。
陈默在挖机驾驶舱里整理工具包,电脑突然“叮”地响了声。
加密邮件的附件是份危桥检测报告,十三座桥梁的结构图上,裂缝标注的红圈像滴了血。
他放大照片,在桥墩背景里看见半幅褪色广告牌:“黄土沟村集体经济合作社”。
编号格式突然刺痛他的眼睛——和当年坍塌事故的图纸批注一模一样。
陈默摸出工程日志本,夹在里面的纸条还在:“你们修的东西,比我当年建的还经得起砸。”他合上电脑,把检测报告塞进工具包最里层,又检查了遍液压油标尺。
后半夜起了薄雾。
陈默蹲在挖机前调试灯光,看见驾驶舱玻璃上凝着层水汽。
他用袖口擦出一块透亮的圆,映出自己的脸——不再是刚辞职时的阴郁,眼角甚至有了笑纹。
远处传来晨鸡打鸣。
陈默坐进驾驶室,手搭在启动杆上停顿片刻。
他想起暴雨夜小石头妹妹问“庇护所是什么”,想起老吴的通讯录,想起那封神秘邮件里的黄土沟村。
启动杆下压的瞬间,引擎轰鸣声撕开薄雾。
厂区角落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太阳能笑脸灯,在晨雾里划出一串细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