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挖机引擎的轰鸣像一记重锤,将沉睡的厂区敲醒。
陈默握着操纵杆的手微顿——后视镜里闪过一道小小的身影,灰布书包在跑动中晃得像只扑棱的蝴蝶。
“陈叔叔!”小宇的嗓音裹着晨露的湿润,画纸卷在他怀里颠得发颤。
他跑到驾驶舱前,踮脚将纸卷塞进陈默掌心时,指节还泛着因急跑而泛起的粉红。“我画了新学校!”他仰起脸,鼻尖沾着草叶上的露水,“阿月说您要去修桥,桥边要是有学校,下雨天孩子们就不用蹚河了!”
陈默展开画纸,钢构平台在晨光里泛着淡蓝,锚链如银线串起两岸,“水上桩基小学堂”几个字歪歪扭扭,却被他用蜡笔描了三遍。
纸页沙沙翻动时,一片暗红的布角从最后一页滑落——是用旧校服布条缝成的三角旗,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小石头妹妹的“丫”字还洇着口水印。
“他们说要挂在挖机臂尖。”小宇的手指轻轻抚过旗角,“这样不管您开到哪儿,我们都跟着呢。”
陈默喉结动了动,指腹蹭过那些歪扭的字迹。
三年前他在废墟里扒出同事工牌时,也是这样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活着的痕迹。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
他将三角旗别在操纵杆旁的挂钩上,金属碰撞声轻得像句承诺:“到了新地方,第一个升它。”
小宇的脚步声渐远时,拱门前的青石板上响起拐杖叩击的脆响。
李奶奶裹着藏青围裙,怀里的蓝布包还沾着菜园的泥星子。
她踮脚将包塞进挖机工具箱夹层,野花种子“簌簌”落进铁皮的声响,像极了去年春天,她在滑梯下撒波斯菊时的动静。
“上次种的开得好,粉的像晚霞。”她抬头,初阳正穿过陈默颈间的围巾——那是她用旧毛线团织的,洗得发白却裹着股松木香,“这次带点格桑花种子,高原也能活。”
陈默弯腰接过她手里的搪瓷杯,杯底沉着颗玻璃弹珠大小的太阳能灯。
那是他用报废的路灯零件改的原型机,灯壳上还留着焊枪灼过的纹路。“亮着的时候,就像我们在。”他将灯塞进她掌心,触到她指节上的老茧,和三年前教他辨认野菜时一样粗糙温暖。
李奶奶没接话,只是用拇指抹过灯壳上的划痕。
晨雾里传来天车轨道的吱呀声,她抬眼望了望高耸的操作台,轻声说:“走得慢点,路才长。”
陈默点头时,天车操作室的窗户突然亮起一道光。
老王师傅的身影在玻璃后晃动,他扶着操作台的手青筋凸起,像当年指导陈默吊装冷却塔时那样。
总控开关按下的瞬间,十二盏太阳能灯依次亮起,从厂区南门到国道入口,连成一条流动的金线,在晨雾里浮着,像条发光的河。
对讲机“刺啦”一声,传来老王师傅哑着嗓子的话:“顺着光走,不会偏。”
陈默转动操纵杆,挖机缓缓碾过光带。
后视镜里,老王师傅的身影缩成一个黑点,可那排灯却越发明亮,仿佛把整座钢厂的温度都拧进了光线里。
他摸出工程日志本,夹在扉页的纸条被体温焐得发软——“你们修的东西,比我当年建的还经得起砸”,是老王师傅在冷却塔加固完成那晚塞的。
“要拍照吗?”苏晴烟的声音从车窗外飘进来。
她抱着相机跑近,发梢沾着帐篷上滴落的雾珠,“刚才那道光带,像钢铁森林在伸懒腰。”
陈默刚要开口,却见她变魔术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个黑色硬盘。
硬盘壳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2020-2023陈默的庇护所”。“三年素材,双备份。”她晃了晃硬盘,“商业合作删了,广告logo打码了,连孟涛那个‘作秀’弹幕都剪进去当背景音——真实的故事,该有真实的样子。”
晨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背包侧袋里的《江南古桥结构图谱》。
陈默扫过书页折角,正好是黄土沟桥位的详图。
他没说话,只是打开副驾的锁扣。
苏晴烟眼睛一亮,踩着履带爬上来时,背包带勾住了三角旗,布条上的名字被扯得歪歪扭扭,倒像是在跳舞。
“我查过黄土沟的桥。”她翻出手机,屏幕上是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桥墩裂缝里长出的野藤,正缠绕着褪色的“黄土沟村集体经济合作社”广告牌,“当年您参与设计的坍塌事故,图纸编号和这座桥的检测报告”
“我知道。”陈默打断她,手指在导航屏幕上划过,云南的铜矿、贵州的缆车、广西的矿井,最终停在黄土沟的红点上。
他删掉草稿箱里写了半宿的“致志愿者公开信”,新建文档时,光标在“真正的重建”几个字上顿了顿,最终敲下:“从来不是从零开始,而是让倒下的东西学会弯曲而不折断。”
国道上的车辙渐渐清晰时,后视镜里的厂区已融成一片金色。
苏晴烟举起相机,镜头里陈默的侧脸被阳光镀了层暖边,操纵杆旁的三角旗猎猎作响,旗角的“丫”字正对着前方。
她按下快门的瞬间,导航提示音响起:“前方进入黄土沟路段,请注意路面状况。”
陈默调低了挖机的行驶速度。
晨雾散后,国道旁的指示牌渐渐清晰,“黄土沟村 3公里”的红漆有些剥落,被人用白漆补了句“桥坏了,绕路”。
他眯眼望向前方,山坳里的村落正浮起炊烟,只是村口那片泥地泛着水光——昨夜该是下过雨了。
苏晴烟翻着古桥图谱,突然指着窗外:“看!”
山脚下的小学围墙上,挂着块手写黑板。
陈默眯眼辨认,粉笔字被晨露洇得有些模糊,但最后一句格外清晰:“看,那个修桥的人要来了。”
挖机的履带碾过泥埂时,陈默感觉底盘微微下沉。
他踩下液压杆调整重心,透过前挡风玻璃,已能看见黄土沟村口的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村民,有人抱着竹筐,有人牵着牛,却都静悄悄地望着他,没有一个上前。
晨风吹过三角旗,旗角的“丫”字轻轻扫过陈默手背。
他松开操纵杆,伸手摸向工具箱夹层——那里躺着李奶奶的野花种子,还有小宇画的新学校。
“到了。”他说。
苏晴烟合上图谱,镜头对准村口的人群。
取景框里,老槐树的影子正缓缓爬上挖机履带,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