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丧钟停了，但整座皇城仍笼罩在肃杀之中。
紫宸殿内，新登基的皇帝李琮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端坐龙椅，面容英挺，只是眼角微微下垂，透着一股阴鸷之气。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垂首屏息。
“先帝殡天，朕心甚悲。”李琮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朕承天命，继位大统，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
一套冠冕堂皇的开场白后，真正的戏码开始了。
“传旨。”李琮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追封先皇后为孝慈皇太后，加封国丈为承恩公。另，擢升禁军统领孙胜为镇国大将军，掌京畿卫戍；吏部侍郎王逵为尚书左仆射，总领朝政……”
一连串的封赏，全是二皇子一党的心腹。
有老臣想要开口，抬头看见阶前禁军按刀而立，寒光凛冽，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封赏完毕，李琮话锋一转：“然，朕登基之初，竟有宵小作乱。先帝在时，东宫失火，太孙‘病逝’，此事蹊跷甚多。朕已查明，乃前太子余党所为，意图嫁祸于朕，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殿内更加寂静。
谁都知道太孙怎么“病逝”的，但谁敢说？
“更可恨者，”李琮声音转冷，“镇北侯陈知白，竟收容伪冒太孙之逆犯，拒交钦犯，意图不轨。此乃谋逆大罪，按律当诛九族。”
终于说到正题了。
“陛下！”一位老御史忍不住出列，“镇北侯镇守边关，屡破狄戎，功在社稷。此事恐有隐情，还请陛下明察，勿信一面之词……”
“放肆！”李琮猛地拍案，“铁证如山，何来隐情？张御史，你是要替逆贼说话吗？”
老御史脸色惨白，还想再辩，已被两名禁军拖出殿外。
“革去官职，下狱待审。”李琮冷冷道，“再有为逆贼求情者，同罪。”
百官噤若寒蝉。
李琮这才放缓语气：“朕知北疆兵强马壮，陈知白又深得民心。强攻之下，必是两败俱伤，苦的还是边关百姓。故朕思虑再三，愿给北疆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宣青州司马杨奉之使臣。”
一名身着青州军服的武将大步进殿，单膝跪地：“末将徐坤，奉杨司马之命，恭贺陛下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李琮抬手，“杨司马可好？”
“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闻陛下登基，特命末将呈上贺表，并请缨讨逆。”
李琮满意地点头：“杨司马忠心可嘉。朕这里有一道旨意，你带回青州。”
侍从捧上一卷明黄圣旨。
徐坤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圣旨上赫然写着：封杨奉为青国公，世袭罔替，加九锡，许开府建牙，青州军政由其全权统辖，朝廷永不干涉。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条件只有一个——三个月内，提伪太孙人头来见，并迫使北疆臣服。
“这……”徐坤声音发颤，“陛下，如此厚赏，恐不敢受……”
“这是杨司马应得的。”李琮微笑，“只要办好这件事，青州便是杨氏世代封地。朕一言九鼎。”
徐坤深深叩首：“末将必当转达，青州定不负陛下所托！”
“很好。”李琮起身，“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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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圣旨抵达青州。
杨奉在州府正堂接旨，听完后，跪地良久不起。
“青国公？”宣旨太监轻声提醒。
杨奉这才缓缓起身，接过圣旨，手竟有些发抖。
青国公，世袭罔替，开府建牙，青州自治——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封赏。
“公公一路辛苦。”杨奉强压心中激动，“请后堂歇息，本帅已备薄酒。”
“酒就不喝了。”太监低声道，“陛下让咱家带句话：此事办成，青州与国同休。若办不成……青州，也该换换统帅了。”
杨奉脸色一僵，随即笑道：“请陛下放心，杨某必不负重托。”
送走太监，杨奉立即召集众将。
“诸位，机会来了。”他将圣旨摊在案上，“陛下许我青国公，世袭罔替，青州自此便是我杨家的基业。”
众将哗然。
副将刘琨激动道：“大将军，那还等什么？即刻发兵北疆！”
“不急。”杨奉摆手，“陈知白不是易与之辈，桃源军也非乌合之众。这一仗，要打，但不必真拼命。”
“大将军的意思是……”
“做做样子。”杨奉走到地图前，“陛下要的是太孙的人头，要的是北疆臣服。我们出兵五万，摆出决战架势，逼陈知白交人。他若交，我们兵不血刃，回去领赏；他若不交……”
他手指点在北疆几处关隘：“佯攻几次，杀些边军，向陛下证明我们尽力了。至于能不能攻下北疆……那是天意。”
刘琨皱眉：“可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陛下刚登基，根基不稳，需要我们青州军。”杨奉冷笑，“他给的这些封赏，本就是让我们安心替他卖命。真把北疆军打残了，青州军也伤亡惨重，到时候陛下还会这般大方吗？”
众将恍然。
“所以这一仗，要打得热闹，但不必打得太狠。”杨奉总结道，“三日后发兵，以‘讨逆’为名，兵分两路：一路佯攻，一路直取桃源州府。记住，围而不死，给陈知白留条退路。”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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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州府，陈知白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官道。
吴先生快步登城，手中拿着一封密信：“主公，长安急报。”
陈知白接过，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新帝封杨奉为青国公，世袭罔替，青州自治。”他淡淡道，“代价是太孙的人头，和北疆的臣服。”
吴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厚赏，杨奉必动心。”
“已经动了。”陈知白指向南方，“青州军五万，三日后发兵。一路攻黑石关，一路直取州府。”
“五万？！”吴先生脸色发白，“周猛将军只有两万人驻守东南，这……”
“传令周猛，放弃外围据点，全部退守黑石关。”陈知白冷静下令，“黑石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万人守关，青州五万人攻不下。”
“那州府这边？”
“赵天雄的一万骑兵已经回防，韩明的治安营也可临时征召，加上州府卫队，凑足一万五千人。”陈知白转身下城，“足够守到周猛破敌。”
吴先生跟上：“主公打算主动出击？”
“不。”陈知白摇头，“先守。杨奉想演戏，我们就陪他演。但他若演得太过火……”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不介意假戏真做，吞掉他几万人马。”
回到府中，张文远已在书房等候。
这位北疆学政面色憔悴，显然也得知了消息。
“侯爷，”张文远深深一揖，“下官……连累北疆了。”
“张大人不必如此。”陈知白扶起他，“从接下太孙那一刻起，这一战就注定要打。早打晚打，都是打。”
“可青州五万大军……”
“桃源军善战，更善守。”陈知白语气平静，“况且，杨奉未必真愿意拼命。”
张文远一怔：“侯爷的意思是？”
“新帝给的是空头许诺。”陈知白分析道，“青州自治？世袭罔替？李琮刚登基就敢许下这样的条件，说明他根本就没打算兑现。或者说，就算兑现了，将来也随时可以收回。”
“那杨奉为何还要出兵？”
“因为他不得不出兵。”陈知白道，“不出兵，就是违抗圣旨，新帝正好借机打压。出兵，至少能表忠心，还能借机试探北疆虚实，顺便向新帝要更多好处。”
张文远恍然：“所以这一仗……”
“双方都在试探。”陈知白走到窗前，“杨奉试探北疆的军力，新帝试探北疆的底线，我试探他们的决心。最后谁能赢，就看谁更沉得住气。”
窗外，暮色四合。
州府的街巷中，百姓们仍如往常一样生活，并不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但军营里，气氛已经不同。
工匠坊连夜赶制箭矢，铁匠铺炉火彻夜不熄，一车车粮草运往黑石关。城墙上，守军增加了三班岗哨，城门处盘查更加严格。
夜幕降临，陈知白登上城楼。
远方，青州的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火光——那是青州军前营的篝火。
“主公，”周猛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黑石关已准备就绪。青州军若敢来，末将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陈知白点头：“记住，以守为主，不必硬拼。杨奉若退，不必深追。”
“末将明白。”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南方的夜空。
更远处，长安的方向，新帝大概也在望着北方。
一场以江山为棋盘、以人命为棋子的博弈，已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