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第四日黎明,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一道黑线缓缓靠近。
“敌袭——!”
号角声撕裂清晨的宁静。
关墙上,周猛按刀而立,望着涌来的敌军,面色冷峻如铁。他身后,两万桃源军将士已经各就各位,弓弩手箭在弦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火油锅在城垛后冒着青烟。
副将王校尉快步上前:“将军,看旗号,是青州军主力,至少三万!”
“三万?”周猛眯起眼睛,“杨奉号称出兵五万,看来他留了两万去打州府。传令下去,按主公吩咐,以守为主,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关迎战。”
“是!”
青州军的前锋在关前三里处停下,一员银甲将领策马出阵,正是副将刘琨。他抬头望向巍峨的黑石关,唤来一名军士。
“去,喊话。”
一名嗓门洪亮的军士策马向前,在弓箭射程边缘停下,扯开喉咙喊道:“关上听着!我等奉旨讨逆,捉拿伪太孙李胤!交出钦犯,开关投降,可免一死!若负隅顽抗,破关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上,一片死寂。
刘琨脸色一沉,按照计划,守军应该严词拒绝,然后双方对骂几句,互相射几轮箭,做做样子就行了。可对方默不作声,直接无视的样子让他如同一名小丑。
刘琨咬了咬牙,拔出佩剑,向前一指:“第一营,攻城!”
鼓声擂响。
三千青州军士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开始向关墙推进。他们步伐不算快,队形也不算密集——这本就是一场佯攻。
周猛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缓缓抬起右手。
“放!”
一声令下,箭矢倾泻而下。但奇怪的是,这些箭大多射在敌军阵前的地上,只有少数落在人群中,造成的伤亡微乎其微。
刘琨看在眼里,心中稍定——看来守军也在配合演戏。
第一波攻城持续了半个时辰。
青州军象征性地架了几次云梯,冲车撞了几次关门,伤亡不过百余人。
“鸣金收兵。”刘琨下令。
退兵的锣声响起,青州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城墙上,王校尉疑惑道:“将军,他们这是……”
“做戏。”周猛淡淡道,“杨奉不想真打,我们也不必真杀。传令,救治伤者,修补城墙,准备迎接下一波。”
“下一波?”
“今天至少还有两次。”周猛望向青州军大营,“杨奉要向新帝证明他‘尽力’了,不攻个三五次,怎么说得过去?”
果然,一个时辰后,第二波进攻开始。
这次规模稍大,出动了五千人,但攻势依然绵软无力,青州军士兵喊着口号,却跑得不紧不慢。城墙上射下的箭矢依然稀疏,滚木礌石也只是象征性地推下几根。
双方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到第三波进攻时,已是午后。
刘琨亲自督战,出动了八千人马。这一次,他要求“打得像样些”——至少要让长安的监军看到,青州军是真的在拼命。
于是战场上终于见血。
云梯真正搭上了城墙,青州军士卒开始攀爬。守军这次不再留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惨叫声响彻山谷。礌石如雨,砸得云梯断裂,人体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城墙上,桃源军将士刀出鞘、弓满弦,眼中再无之前的轻松。他们或许知道这是一场政治博弈,但当敌人的刀砍过来时,任何博弈都变成了你死我活。
周猛一刀劈翻一个爬上城垛的青州兵,鲜血溅在铠甲上。
“将军!”王校尉浑身是血地冲过来,“东段城墙吃紧,敌军上来了!”
“调预备队上去!”周猛抹了把脸,“告诉兄弟们,守住今天,杨奉就会退兵!”
“是!”
战斗持续到太阳西斜。
青州军丢下近千具尸体,终于退去。关墙上也伤亡了三百余人,血迹在黑色石墙上格外刺目。
夜幕降临,战场暂时沉寂。
刘琨站在大营辕门前,望着远处黑石关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开口询问:“伤亡多少?”
“阵亡八百七十二,伤四百余。”亲兵低声道。
一天就折了一千多人,这已经超出了“做戏”的范畴。更重要的是,守军的抵抗远超预期——他们不是被动挨打,而是在有节制地反击。
“将军,明天还打吗?”一名偏将问。
刘琨沉默良久:“打。但换种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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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桃源州府。
陈知白站在城楼上,听着斥候的回报。
“黑石关一日三战,青州军伤亡千余,周将军部伤亡三百。目前敌军已退,关墙稳固。”
“杨奉的动向呢?”
“青州军主力两万人已在州府外三十里扎营,但今日并未进攻,只是派小股骑兵在城外游弋。”
陈知白点头:“看来杨奉果然分兵了。黑石关那边是佯攻,真正的主力在这里。”
吴先生忧心道:“可两万人也不容小觑。州府守军只有一万五,还要分守四门……”
“杨奉不会强攻。”陈知白笃定道,“他若真想拿下州府,今天就该趁我军立足未稳发起进攻。可他按兵不动,说明他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假戏真做。”陈知白望向南方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杨奉这个人,贪心又谨慎。他既想要新帝的封赏,又不想损耗自己的实力。所以他会试探,会观望,直到确信有利可图,才会真正动手。”
正说着,赵天雄快步登城:“主公,抓到几个奸细。”
“带上来。”
三名被捆成粽子的汉子被押上城楼,看装束是普通百姓,但眼神躲闪,手上老茧的位置暴露了他们军人的身份。
“说说吧,”陈知白淡淡道,“杨奉派你们来探什么?”
三人低头不语。
赵天雄一脚踹在一人腿上,那人惨叫跪地。
“说!”
“我说,我说……”那人哆嗦道,“大将军……不,杨奉让我们探查州府守军数量、布防情况,还有……还有太孙是否真的在城里……”
“你们怎么回复?”
“我们还没探清楚,就被抓了……”
陈知白摆摆手:“带下去,分开审。”
三人被拖走后,吴先生低声道:“主公,看来杨奉确实在犹豫。他若确信太孙在此,或许会真打;若不确定,就可能一直耗着。”
“那就让他不确定。”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令,从今夜起,州府实行宵禁,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对外就说……抓到了长安来的刺客,全城戒严。”
“这是要制造紧张气氛?”
“对。”陈知白点头,“杨奉越不确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可粮草……”
“州府粮仓存粮足够支撑三个月。”陈知白道,“而杨奉的五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青州本就粮草不丰,他耗不起。”
吴先生恍然:“主公是想拖垮他?”
“不全是。”陈知白望向夜空,“我在等。”
“等什么?”
“等长安的变故,等其他藩镇的反应,等……”他顿了顿,“等一个能一举解决青州问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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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青州中军大帐,杨奉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他刚刚收到黑石关的战报——伤亡过千,却连城墙都没摸上去。
“刘琨是干什么吃的!”他怒道,“不是说了佯攻吗?怎么打成这样?”
“大将军息怒。”谋士劝道,“黑石关守将可是周猛,刘将军也是迫不得已,若打得太假,恐怕瞒不过长安的眼线。”
杨奉压下火气:“州府那边呢?”
“探子回报,州府突然戒严,说是抓到了刺客。四门紧闭,进不去也出不来,里面情况不明。”
“太孙呢?在不在城里?”
“不确定。”谋士摇头,“有人说在,有人说已经被秘密送往别处。陈知白行事谨慎,不会轻易让人知道太孙的下落。”
杨奉烦躁地踱步。
新帝给的期限是三个月,现在才过去几天,但他已经感到压力。打,怕损耗实力;不打,又无法交代。陈知白这招全城戒严,更是让他进退两难。
“大将军,”谋士小心翼翼道,“属下有一计。”
“说。”
“我们不必强攻州府,只需围而不打,做出架势。同时派人散布消息,说太孙其实已经逃往别处,陈知白只是在虚张声势。这样一来,既给了新帝交代,又不必真与桃源军血拼。”
杨奉眼睛一亮:“你是说……把水搅浑?”
“正是。”谋士笑道,“新帝要的是太孙的人头,至于这人头是谁的、怎么来的,并不重要。我们大可以找一个身形相似的少年,杀了充数。只要消息传开,说太孙已死,陈知白就失去了庇护逆犯的名义,新帝也就没了继续用兵的理由。”
“妙!”杨奉击掌,“就这么办!立刻去找人,要快!”
“是。”
谋士退下后,杨奉走到帐外,望着北方州府的隐约轮廓,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而就在这时,一名信使匆匆入营,递上一封密信。
杨奉展开一看,脸色骤变,只见信上只有一行字:
“幽州出兵三万,已至青州边境。意图不明。”
幽州?!
杨奉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