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奉的手抖得厉害,那张轻飘飘的密信却似有千钧之重。
“幽州……出兵三万……”他喃喃重复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王忠他想干什么?趁火打劫吗?”
帐中诸将闻讯皆色变。副将刘琨刚从黑石关连夜赶回,铠甲未卸,闻言急道:“大将军,此事当真?王忠不是一向自称忠臣,不与各地往来吗?”
“忠臣?”杨奉将信纸狠狠拍在案上,“这世道哪还有什么忠臣!都是待价而沽的豺狼!”
谋士小心翼翼捡起信纸,仔细看过后,沉吟道:“大将军息怒。幽州军至我青州边境却按兵不动,此事蹊跷。王忠此人,素来谨慎,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若真要趁火打劫,就该直扑我青州腹地,而非屯兵边境观望。”
“那你说他意欲何为?”杨奉烦躁地坐回主位。
谋士捋须沉思片刻,“或许……王忠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什么意思?”
“大将军请想,王忠若真想吞并青州,此时确是好时机。但我青州八万大军尚在,他纵使派出三万精锐,也未必能讨得便宜。”谋士踱步至沙盘前,手指点在幽州与青州交界处,“他屯兵于此,进可攻我青州,退可守自家门户。这不像是决一死战,倒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刘琨追问。
谋士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变数,等……长安的下一步棋。”
杨奉猛地站起:“你是说,王忠也收到了新帝的密旨?”
“未必是密旨,但长安的风吹草动,哪个不在盯着?”谋士低声道,“新帝登基,大肆封赏党羽,对各地诸侯却只字未提。王忠坐镇幽州十余年,兵强马壮,难道就不想讨个王爵?他此时出兵,或许是在向新帝示威——幽州之兵,亦是虎狼。”
帐中一片寂静。
杨奉的脸色阴晴不定。若真如谋士所言,那局势就更加复杂了。王忠不是敌人,至少不一定是敌人。他可能是在待价而沽,看新帝愿意为幽州军的“忠诚”开出什么价码。
而新帝……会不会已经在暗中联系王忠,许下比青州更厚的封赏?
“报——!”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大将军,黑石关方向有异动!”
“什么异动?”刘琨急问。
“桃源军……开城出击了!”
“什么?!”杨奉霍然起身,“周猛竟敢出关?”
“是夜袭。”斥候喘息道,“半个时辰前,关内突然杀出一队骑兵,趁夜突袭我军。刘将军留守的部队猝不及防,损失数百人,粮草被焚三车。”
刘琨脸色铁青,那可是他留在黑石关的部队。
杨奉却突然冷静下来。他挥手让斥候退下,在帐中缓缓踱步,像是自言自语道:“此时出关夜袭,不合常理,除非……”
“是在试探我军虚实,试探大将军的决心。”谋士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若我军反应激烈,全力反扑,说明我们真想死战。若我军只做防御,并不追击……”
杨奉明白了:“那就说明我们无心恋战。”
“正是。”谋士点头,“陈知白在用黑石关试探大将军的底牌。而大将军您……”他顿了顿,“也在用幽州的变数,重新权衡这一局的得失。”
帐外,夜风呼啸。
杨奉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北方的天空阴沉沉的,看不见星光。三十里外,桃源州府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黑石关方向,全线后撤十里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进攻。”
“大将军?”刘琨惊道,“那新帝那边……”
“新帝要的只是太孙的人头,其他的都不重要。”杨奉转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王忠既然来了,这一局就不能只按原来的棋路走。我要知道,幽州究竟站在哪一边。”
他看向谋士:“派人去幽州军营,以我的名义求见王忠。就说……青州愿与幽州共商大事。”
“若王忠不见呢?”
“那就等。”杨奉坐回主位,手指敲击着桌案,“等长安的消息,等各方的反应。陈知白想拖,我们就陪他拖。看看到底是谁,先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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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桃源州府城楼。
陈知白听完斥候的汇报,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做得好。这一记夜袭,恰如惊弓之鸟,正中杨奉要害。”
吴先生却面露忧色:“可如此一来,杨奉必知我军在黑石关仍有余力,他会不会调整部署,增兵强攻?”
“不会。”陈知白关闭【全知视角】笃定道,“幽州出兵的消息,此刻已经送到他案头了。后院起火,他哪还有心思强攻黑石关?”
赵天雄刚从城下巡视回来,闻言问道:“主公,幽州此举,究竟是敌是友?”
“非敌非友。”陈知白望向东方,“王忠在等,等青州与北疆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或者……等新帝开出更高的价码。”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陈知白道,“王忠想要渔翁之利,我们就偏不让他得逞。杨奉想要观望,我们就让他观个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不能全然被动。天雄,你派一队精干斥候,往幽州方向探查。我要知道他与长安是否有秘密往来。”
“是!”
赵天雄领命而去。
吴先生低声道:“主公是否担心,新帝会拉拢王忠?”
“不是担心,是必然。”陈知白淡淡道,“李琮能许给杨奉青国公之位,就能许给王忠幽国公之位。况且幽州军可不弱,若能得王忠效忠,新帝便又多了一把刀。”
“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陈知白摇头,“王忠若真被收买,此刻就该直扑青州,与杨奉合兵攻打北疆。可他屯兵边境,按兵不动,说明他还在权衡。既然如此,我们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让他权衡的结果,对我们有利的机会。”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传信给长安的暗线,让他们散布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先帝临终前,曾密诏各地诸侯入京托孤。其中,便有幽州王忠。”
吴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伪造先帝遗诏,大逆之罪!”
“所以要‘散布’,而非‘宣称’。”陈知白平静道,“流言如水,无孔不入。新帝多疑,王忠谨慎。这消息传到长安,李琮必疑;传到幽州,王忠必惧新帝猜忌。只要他们彼此猜忌,我们就安全了。”
吴先生恍然,心中暗叹主公谋略之深。
“还有一事。”陈知白又道,“张文远近日如何?”
“张大人白日教授孤儿,夜晚整理典籍,看似平静。”吴先生道,“但据暗中保护的卫队回报,他每夜都会在院中独坐良久,望着长安方向。”
陈知白沉默片刻:“太孙呢?”
“李云公子一切安好,每日读书习武,不知外界风雨。只是偶尔会问起张大人,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告诉他实情。”陈知白忽然道。
吴先生一怔:“这……太孙尚且年幼,知道这些是否……”
“他姓李,是皇族血脉。”陈知白打断道,“有些事,他迟早要知道。与其让他从别人口中听说,不如由我们告诉他。张文远不敢说,那就由我去说。”
“主公要亲自……”
“明日午后,请李云来我书房。”陈知白转身下城,“有些责任,该担起来的时候,就不能再躲了。”
夜色愈深。
城外的青州军营,灯火通明。中军大帐内,杨奉与谋士对坐,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北疆地图。
“派往幽州的人已经出发,最迟明晚能有回音。”谋士低声道,“但大将军,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无论王忠意欲何为,我军此刻已是进退维谷。”谋士指着地图,“前有桃源军坚守,后有幽州军威胁。若强行攻打州府,纵能取胜,也必伤亡惨重,届时王忠若趁虚而入……”
“我明白。”杨奉揉着眉心,“可新帝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或许……”谋士犹豫道,“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交代。”
杨奉抬眼看他。
谋士压低声音:“太孙的人头,未必非要真取。我们只需‘证明’太孙已死,让新帝有台阶可下。至于陈知白……他若能给出足够的好处,青州与北疆,未必不能共存。”
“你是说……议和?”
“不是议和,是交易。”谋士眼中闪着光,“陈知白想要保太孙,我们想要青州自治。这两者,未必冲突。”
杨奉陷入沉思。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冲进大帐:“大将军!长安急报!”
“念!”
传令兵展开信筒,取出一卷信纸:“新帝有旨:限青州军一月之内,平定北疆之乱。逾期不克,青国公之位……另议。”
帐中死寂,而杨奉却忽然笑了,笑声起初低沉,渐渐高亢,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好一个李琮……好一个新帝!”他一把将信纸摔在地上,“这是逼我死战啊!”
谋士捡起信纸,读完脸色也变了:“一个月……这根本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幽州军助战。”谋士缓缓道,“或者……除非陈知白主动交出太孙。”
杨奉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一夜之间,棋局骤变。
渔翁还未得利,猎人已收紧罗网。
而棋盘中央,那个名叫李云的少年,此刻正在梦中呓语,呼唤着再也回不去的长安。
他不知道,明天午后,他将面对怎样残酷的真相。
也不知道,为了他这一条命,多少人正在刀尖上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