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州府依然灯火通明。陈知白回来时浓重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庭院里,十几具尸体盖着白布,韩明正带人清理血迹。
“主公!”韩明快步迎上,脸色难看,“末将失职,竟让内奸……”
陈知白摆手:“王顺在哪?”
“地牢。伤势不轻,医官正在救治。”
“带路。”
地牢里,王顺躺在草席上,左肩裹着渗血的绷带,面色惨白如纸。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到陈知白,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吧。”陈知白在牢门外站定,“为什么?”
王顺嘴唇颤抖,眼泪滚落:“侯爷……我对不起您……可我儿子……他才十六岁……”
“你儿子叫什么?”
“王……王续。”
陈知白沉默片刻,转身对韩明道:“派人去长安,找到王续,不惜代价救出来。”
韩明一愣:“主公,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陈知白打断他,“但王顺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儿子无辜,不能因父之过丧命。”
牢房里,王顺痛哭失声,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侯爷……侯爷……小人愿以死谢罪……”
“你的罪,等救回你儿子再论。”陈知白声音平静,“现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长安那边,怎么联系?还有哪些人被胁迫?”
王顺哽咽着,一五一十交代。
原来三个月前,他接到长安来信,说儿子在国子监与人斗殴下狱。随后又有神秘人找上门,出示他儿子的贴身玉佩,威胁若不合作,便将王续以“谋逆同党”处死。来人承诺,只需在关键时刻打开西门,便保他儿子平安。
“对方什么模样?”
“蒙面,声音嘶哑,听不出年纪。”王顺回忆,“但左手手背有一道疤,像是刀伤。”
陈知白记下这个细节,又问:“他们如何传递消息?”
“城西铁匠铺,打一把特殊的锄头,挂在门外,便是联络信号。”
“知道了。”陈知白转身,“好好养伤,你儿子的事,我尽力。”
走出地牢,韩明低声道:“主公,真要救他儿子?此去长安千里,凶多吉少。”
“救。”陈知白斩钉截铁,“今日若不救王续,明日便会有更多人心寒。北疆立足之本,是人心。人心若散,再多兵马也是枉然。”
韩明肃然:“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安排人手。”
“挑最精干的人,不要暴露身份。”陈知白叮嘱,“另外,查查城里还有谁家眷在长安,暗中保护起来。”
“是!”
处理完内奸之事,陈知白匆匆赶往张文远住处。
小院静谧,烛火从窗棂透出暖光。推门进去,张文远半卧在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却还在灯下看书。
李云坐在床边,正小心地给他喂药。
“侯爷。”张文远要起身。
“别动。”陈知白按住他,“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张文远勉强笑了笑,“倒是连累侯爷担心了。”
陈知白看向李云:“你没事吧?”
少年摇头,眼圈却红着:“先生是为了护我……那一刀,本该砍在我身上的。”
“胡说。”张文远温声道,“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护你是应当的。”
陈知白在床边坐下,沉默片刻,道:“今日黑石岭一战,杨奉被擒,青州军主力尽丧。”
张文远眼睛一亮:“当真?太好了!如此一来……”
“但新帝调了陇右军三万,不日将至。”陈知白打断他,“而且,用了更狠的手段。”
他将王顺之事简单说了。
张文远听完,长叹一声:“新帝这是要赶尽杀绝啊……用官员家眷胁迫,此计虽毒,却有奇效。北疆官吏,多有亲眷在长安求学、经商,若人人都被胁迫……”
“所以我已下令,清查所有官员家眷情况。”陈知白道,“能接回的接回,不能接回的暗中保护。只是……”
他顿了顿:“张大人,你的家眷……”
张文远笑容苦涩:“下官父母早亡,妻子……七年前病故了。唯一的女儿,三年前嫁到江南,应当无碍。”
陈知白点头,心里却是一沉。
无牵无挂,看似安全,实则更危险——因为这样的人,更容易被牺牲。
“侯爷不必担心。”张文远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下官既已选择北疆,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李云公子……”
他看向少年,眼神温柔:“他还小,不该承受这些。”
李云猛地抬头:“先生,我不小了!今日之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乱世,弱小本身就是罪过。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先生,保护侯爷,保护北疆的百姓!”
少年的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火焰。
陈知白与张文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
这是成长,但却很残酷。
“好。”陈知白起身,“从明日起,你上午读书,下午习武,晚上学兵法之外,再加一门课。”
“什么课?”
“人心。”陈知白道,“我亲自教你,如何识人,如何用人,如何防人,如何……驭人。”
李云重重点头:“学生一定用心学!”
离开小院时,已是后半夜。
陈知白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远方的城楼上,守军的火把如星点般闪烁。
“主公。”吴先生不知从何处出现,低声道,“刚收到密报,陇右军已开拔,领军的是……赵成。”
陈知白脚步一顿。
赵成,禁军副统领,太孙离京那夜的追杀者,新帝最忠实的鹰犬。
“他带了多少人?”
“三万精锐,皆是陇右边军,战力不输青州军。”吴先生忧心忡忡,“而且,赵成此人狠辣,用兵喜欢赶尽杀绝。当年平定西羌叛乱,他曾下令屠尽三个部落,老幼不留。”
陈知白沉默。
赵成的凶名,他早有耳闻。此人出身寒微,靠军功一路爬升,对上司谄媚,对下属严苛,对敌人残忍,是条不折不扣的疯狗。
新帝派他来,意思很明显——不惜一切代价,铲除北疆。
“还有,”吴先生继续道,“幽州王忠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撤兵了。”吴先生压低声音,“三万幽州军,一夜之间退守幽州边境,摆出防御姿态。但奇怪的是……他派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正往北疆来。”
“五百人?”陈知白挑眉,“不是来攻,那便是……”
“使者。”吴先生道,“领头的是王忠的次子,王淳。”
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王忠在这个节骨眼派儿子来,绝非寻常。要么是示好,要么是试探,要么……是想在陇右军到来前,分一杯羹。
“何时能到?”
“最快明日下午。”
陈知白道,“准备迎接,不可怠慢,但也要防着。”
“是。”
回到书房,陈知白毫无睡意,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忽然,门被轻轻敲响。
“进。”
进来的是周猛,一身风尘,显然刚赶回州府。
“主公,俘虏已安置妥当。杨奉如何处置?他吵着要见您。”
“不见。”陈知白头也不抬,“告诉他,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待着。等我想好怎么用他,自然会见他。”
周猛犹豫道:“他毕竟曾是青州司马,如今又是新帝亲封的青国公,如此怠慢……”
“正因如此,才要挫他的锐气。”陈知白放下笔,“杨奉这种人,你敬他一尺,他便要进一丈。只有让他明白,他的生死在我一念之间,他才会老实。”
“末将明白了。”周猛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打扫战场时,发现一件怪事。”
“说。”
“青州军的装备……比我们预想的要差。”周猛皱眉,“铠甲多是旧甲,兵器也不齐整,若非如此,今日之战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陈知白眼神一凝。
杨奉奉旨讨逆,新帝为了让他卖命,许下青国公之位,怎么会没有给予军备支持?
除非……
“除非新帝根本就没指望他打赢。”陈知白缓缓道,“青州军只是棋子,用来消耗北疆实力的棋子。真正的杀招,是后面的陇右军。”
周猛倒吸一口凉气:“那新帝岂不是连自己人都……”
“在他眼里,没有自己人,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陈知白冷笑,“杨奉若胜,自然最好;若败,也能消耗北疆军力,为陇右军铺路。至于杨奉的死活,青州军的伤亡……他不在乎。”
烛火噼啪作响。
周猛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好狠的心肠!”
“乱世之中,心软的人活不长。”陈知白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告诉将士们,真正的硬仗要来了。赵成带的陇右军,可不会像杨奉那样留手。”
“末将这就去准备!”
周猛大步离去。
陈知白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中的鸡开始啼鸣,炊烟从百姓家的烟囱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亲卫的声音响起:“主公,王淳的使者队伍,已到三十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