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王淳的队伍抵达。五百幽州骑,清一色的玄甲黑马,队列严整,军容肃杀。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
“幽州王淳,奉家父之命,拜见镇北侯。”青年声音清朗,行礼时腰背笔直,不卑不亢。
陈知白站在城门口,身后是吴先生与数名文官武将。他打量王淳片刻,才抬手道:“少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入城。”
入城的路上,王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州府街巷。商铺已经开门,百姓往来如常,虽有守军巡逻,却无紧张气氛。几个孩童在街角嬉闹,见军马经过也不惊慌,反而好奇地张望。
“侯爷治下,果然安宁。”王淳忽然开口。
陈知白侧目:“少将军以为该是如何景象?”
“家父常说,北疆连年战乱,又逢青州大军压境,本以为会是风声鹤唳。”王淳坦然道,“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可尽信。”
“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陈知白淡淡道,“若能护他们周全,自然安宁。”
进入州府正堂,分宾主落座。茶过一盏,王淳放下茶盏,直入主题:“侯爷,晚辈此次前来,有三件事。”
“请讲。”
“其一,代家父向侯爷致歉。”王淳起身,郑重一礼,“幽州军此前屯兵边境,实乃受新帝密旨所迫,不得已为之。家父从未有与北疆为敌之意,望侯爷明鉴。”
陈知白神色不动:“密旨何在?”
王淳从怀中取出密旨,双手奉上。
陈知白展开,内容与给杨奉的旨意大同小异:命幽州军“伺机而动,若北疆有变,即刻进军”。
“王将军既受密旨,为何按兵不动?”陈知白问。
“家父说,新帝此计,是要让幽州与北疆两败俱伤。”王淳坦然道,“幽州与北疆素无仇怨,何苦自相残杀,让长安坐收渔利?”
陈知白将密旨递还:“王将军明智。那第二件事?”
王淳重新落座,神色严肃起来:“其二,家父愿与侯爷结盟。”
堂内顿时一静。
陈知白却只是挑了挑眉:“结盟?如何结法?”
“互不侵犯,互通有无。”王淳道,“且若一方遭外敌来犯,另一方需出兵策应。至于新帝那边……两家联手,长安便不敢轻举妄动。”
“条件呢?”陈知白问。
王淳沉吟片刻:“家父希望,侯爷能释放杨奉。”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骤冷。
周猛霍然起身:“杨奉是战俘,岂能说放就放!”
王淳神色不变:“周将军稍安。家父并非要侯爷白白放人,幽州愿以军械和粮草交换。”
陈知白抬手制止周猛,看着王淳:“王将军与杨奉有旧?”
“并无私交。”王淳摇头,“但杨奉毕竟是朝廷钦封的青国公,又是奉旨讨逆的主帅。若死在北疆,新帝便有借口号召天下共讨之。可若杨奉活着回到青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青州如今是杨奉之子杨烈主事。杨奉若归,父子之间必生嫌隙。青州内乱,于幽州、于北疆,岂非好事?”
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王淳,年纪轻轻,却将局势看得通透。放杨奉回去,看似放虎归山,实则是埋下内乱的种子。而幽州得一个人情,北疆得一批军械粮草,三方各取所需。
“第三件事?”陈知白问。
王淳这次沉默更久,才缓缓道:“第三件,是晚辈私人之请。”
“说。”
“晚辈想留在北疆,跟随侯爷学习兵法谋略。”
堂内众人都是一怔。
陈知白眯起眼睛:“少将军是幽州司马次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何必来北疆这苦寒之地?”
“正因如此,才要来。”王淳目光灼灼,“幽州偏安一隅,所见不过方寸天地。家父说,天下英豪,侯爷可入前三。晚辈若能学得一二,于幽州,于天下,都有益处。”
他说得坦荡,反而让人不好拒绝。
陈知白沉吟良久,才道:“此事,需王将军同意。”
“家父已经同意。”王淳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家父亲笔。”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犬子愚钝,望侯爷不吝教导。幽州王氏,铭记此恩。”
字迹苍劲,确实是王忠手笔。
陈知白将信放在案上,忽然笑了:“王将军好算计。儿子在我这里,既是求学,也是人质。如此一来,结盟便更稳固了。”
王淳坦然点头:“正是。晚辈在北疆一日,幽州便不会与北疆为敌一日。”
“你不怕我扣下你,要挟幽州?”
“怕。”王淳认真道,“但更怕幽州固步自封,将来被天下大势所弃。乱世将至,不进则退。这个道理,家父懂,晚辈也懂。”
陈知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有胆识,有远见,更有舍弃安逸的勇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好。”陈知白终于点头,“你留下。至于杨奉之事……容我考虑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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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侯爷!”王淳深深一揖。
会谈结束,王淳被安排到驿馆休息。陈知白却未离开正堂,而是独自坐在主位,闭目沉思。
吴先生轻步走进:“主公,真要留王淳在此?”
“留。”陈知白睁开眼睛,“此人可用,也可控。有他在手,王忠便不敢妄动。”
“那结盟之事……”
“结。”陈知白起身,“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王忠不想与新帝为伍,我们正需要这样的盟友。”
“可新帝若知道幽州与北疆结盟,恐怕……”
“他早就知道了。”陈知白冷笑,“你以为,王忠撤兵、派使,这些动作能瞒过长安的耳目?新帝之所以没反应,是因为他现在腾不出手。等收拾完北疆,下一个就是幽州。这一点,王忠心里清楚,所以才急着找盟友。”
吴先生恍然:“所以王忠此番,既是自保,也是未雨绸缪。”
“正是。”陈知白走到堂外,望着远处驿馆的灯火,“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今日结盟,明日也可能反目。但至少现在,我们需要幽州这个盟友。”
正说着,一名亲卫匆匆跑来:“主公,地牢那边……杨奉闹起来了。”
陈知白皱眉:“怎么回事?”
“他要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告。守卫不让,他便以头撞墙,头破血流也不停。”
陈知白与吴先生对视一眼。
“去看看。”
地牢深处,杨奉果然额角流血,瘫坐在墙角,眼神却异常明亮。见到陈知白,他挣扎着坐直:“陈知白,我要跟你做笔交易。”
“你现在是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谈交易?”陈知白淡淡道。
“就凭这个。”杨奉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那是青州司马的印信,“放我回青州,我让青州军撤兵,并奉上粮草十万石,战马三千匹。”
陈知白接过玉佩,把玩片刻:“你儿子杨烈现在掌权,会听你的?”
杨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是我儿子。青州军的老将,也都是我的人。只要我回去,他翻不起浪。”
“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留下我的独孙。”杨奉咬牙,“他才八岁,在你手上,我不敢反悔。”
陈知白沉默。
杨奉的独孙,确实在青州。若真能送来为质,倒是一张好牌。
“还有,”杨奉压低声音,“我知道新帝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值我一条命。”
“什么秘密?”
杨奉看了看左右。
陈知白挥手让守卫退下,只留吴先生在侧。
“新帝李琮……”杨奉声音嘶哑,“不是先帝亲生。”
地牢里死一般寂静。
吴先生倒吸一口凉气,陈知白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二十五年前,先帝南巡,在江南临幸一民女,次年那女子产下一子,便是李琮。”杨奉缓缓道,“但据我所知,那女子入宫前已有身孕。李琮的生父……是江南一世家子弟,早已病故。”
“证据呢?”
“当年接生的人虽都被下令处死。”杨奉道,“但有一贴身侍女逃过一劫,她有办法证明。”
陈知白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杨奉啊杨奉,你藏得够深。这等秘辛,你竟留到现在。”
“保命的东西,自然要留到关键时刻。”杨奉苦笑,“现在,够换我一条命了吗?”
陈知白没有回答,转身离开地牢。
吴先生跟在身后,声音发颤:“主公,若此事为真……”
“那就有意思了。”陈知白停下脚步,望向长安方向,“一个血统存疑的新帝,一个流落民间的太孙。这天下,该认谁?”
“可此事关系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陈知白眼中寒光一闪。
正说着,又一名斥候飞马而来:“主公!急报!赵成最多还有五日便到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