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军临时营地——中军大帐内，赵成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帐下诸将垂首肃立，无人言语。
“说吧。”赵成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一仗，怎么输的？”
沉默。
一名副将硬着头皮开口：“将军，非战之罪。实在是陈知白诡计多端，那铁车……”
“够了！”赵成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众将噤若寒蝉。
帐帘忽然被掀开，监军孙望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脸上却还残留着白日的惊恐，此刻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
“赵将军，”孙望清了清嗓子，“本官以为，今日之败，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赵成冷笑，“孙大人白日跑得倒快，如今倒有心思议事了？”
孙望脸一红：“赵将军这是何意？本官乃陛下指定钦差，有权过问军务！”
“监军？”赵成缓缓站起，眼中凶光毕露，“监军就该在阵前督战，而不是想着逃跑！今日若非你带人先跑，军心岂会崩溃？！”
“你、你血口喷人！”孙望气得浑身发抖，“分明是你指挥不力，陷大军于险境，反倒怪起本官来了？”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诸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赵成盯着孙望，忽然笑了，笑声阴冷：“孙大人，本将军问你，出京前，你可曾收过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孙望脸色骤变：“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赵成走到孙望面前，居高临下，“出京前，去你府上拜会的是谁呢？嗯？”
“那、那是本官亲友！”
“哪个亲友？”赵成步步紧逼，“姓甚名谁，籍贯何处？说出来，本将军派人去查。”
孙望额角冒汗，支吾不能言。
帐中诸将看向孙望的眼神，渐渐变了。
监军收受贿赂，在军中是大忌。若真如赵成所说，孙望在战前就收了钱，那今日的败仗……
“赵成！”孙望恼羞成怒，“你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要证据？”赵成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封密信，“这是长安刚送来的。你猜猜，里面写了什么？”
孙望瞳孔骤缩。
赵成展开信纸，朗声念道：“……经查礼部侍郎孙望，出京前收受不明钱财五千两，疑似与北疆有染。着监军赵成严密监视，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最后八个字，赵成念得格外重。
孙望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现在，孙大人还有什么话说？”赵成将信纸丢在他面前，“这信上有兵部大印，有尚书亲笔。你若不识字，本将军可以再念一遍。”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孙望嘶声道，“赵成，你伪造公文，构陷同僚！”
“那要不要派人回长安，当面对质？”赵成冷笑，“只怕孙大人，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缓缓拔剑。
帐中诸将齐齐色变。一名老将急道：“将军息怒！孙大人毕竟是监军，纵有过错，也当押解回京，由陛下发落！”
“回京？”赵成剑指孙望，“他今日能通敌，明日就能要我们的命！将士们的性命，岂能交在此等小人手中？！”
孙望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下官……下官愿将功赎罪！”
“哦？”赵成剑尖抵在他咽喉，“怎么赎？”
孙望脑子飞快转动，急道：“陈知白与幽州、青州结盟，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幽州王忠只想自保，青州杨烈更是被迫出兵。只要许以重利，分化瓦解，这三方联盟不攻自破！”
这番话，倒让赵成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收剑入鞘，坐回主位：“继续说。”
孙望松了口气，擦了擦冷汗，继续道：“下官在朝中还有些人脉，可上书陛下，请调江南粮草支援。只要粮草充足，我军便可与北疆打持久战。”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孙望这番话，虽是为保命，却也不无道理。
赵成沉吟片刻，道：“孙大人既愿将功赎罪，本将军便给你个机会，写一份请粮奏折，八百里加急送京。另外，派人去离间陈知白与青州、幽州的关系。”
“下官遵命！下官遵命！”孙望连连磕头。
“但，”赵成话锋一转，“若这事办不好，或者再让本将军发现你与北疆有染……”他眼中寒光一闪，“军法无情。”
“不敢！不敢！”孙望吓得面如土色。
“滚吧。”
孙望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出了大帐。
帐内重新陷入沉默。
老将犹豫道：“将军，孙望此人，信不过。”
“我知道。”赵成揉着眉心，“但现在杀他，陛下那边不好交代。留着他，还有用。”
“可他若真与北疆有染……”
“所以更要留着他。”赵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陈知白若想通过他传递假消息，我们就将计就计。”
众将恍然。
“传令下去，”赵成起身，“明日开始，深沟高垒，围而不攻。派兵袭击陈知白粮仓。”
“是！”
“还有，”赵成补充，“派人盯紧孙望。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都要一一禀报。”
“末将明白。”
诸将退下后，赵成独坐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当下已经解决，只是……新帝那边，该如何交代？
赵成拿起笔，又放下。战败的奏折怎么写，是个难题。如实禀报，恐遭斥责；隐瞒不报，万一被人揭发，更是大罪。
正犹豫间，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将军，有密信。”
“进来。”
亲卫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赵成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杨奉已回青州，携“孙”秘闻。”
杨奉回去了？陈知白竟然放了他？还有“孙”秘闻……莫非是孙望通敌的证据？
赵成心中一惊，随即冷静下来。这封信来历不明，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陈知白的反间计。
但无论如何，孙望这个人，留不得了。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孙望营帐的方向，眼中杀机隐现。
与此同时，孙望营帐内。
孙望正伏案疾书，写请粮奏折。写着写着，忽然停下，开始思考退路。
孙望正胡思乱想中，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亲兵端着饭菜进来。
“大人，用膳了。”
孙望吓了一跳，但还是强作镇定：“放着吧。”
亲兵放下食盘，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低声道：“大人，今夜子时，营西三里老槐树下，有人等您。”
孙望一惊：“你是谁？”
“救您的人。”亲兵说完，躬身退下。
孙望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救兵来了？这么快？还是……赵成的试探？
他坐立不安，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熬到子时，换了身便服，悄悄溜出营帐。
夜色深沉，营中巡逻队往来不绝。孙望借着阴影躲躲藏藏，终于来到约定地点，只见树下果然站着一个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孙大人。”那人转过身，轻声道。
“你是……”
“奉侯爷之命，接大人去北疆，赵成已对大人起疑，今夜必下毒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孙望犹豫：“我……我如何信你？”
“赵成已经搜过您的营帐了吧。其中原由想必不用我多说。”
孙望冷汗涔涔。是了，赵成既要杀他，必然要找证据。
“走……我跟你走！”他终于下定决心。
那人点头，吹了声口哨。两匹马从树后走出。
两人翻身上马，正要离去，忽然四周火光大亮！
“孙望！果然通敌！”赵成率兵从暗处冲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孙望面如死灰。
那人却冷笑一声：“赵将军，等候多时了。”
赵成一怔。
下一刻，四面八方箭如雨下——目标正是赵成的亲兵！
“有埋伏！”亲卫惊呼。
混乱中，两匹马如离弦之箭冲入黑暗。赵成欲追，却被密集的箭雨阻滞。
待箭雨停歇，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将军，追吗？”副将问。
赵成望着黑暗深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必了。”他咬牙道，“传令，孙望通敌叛逃，全军戒备，防止夜袭！”
“是！”
这一夜，陇右军大营无人安睡。
而三十里外，孙望伏在马背上，惊魂未定。
孙大人，侯爷让我带句话：“您那五千两银子，花得值。”
孙望愣住，随即明白了一切。
从始至终，他都在局中。
而执棋的人，远在州府城楼，正望着这片混乱的夜色，唇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