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隔夜的露水还没从碑座上干透,一阵仿佛死了爹娘般的嚎丧声就把林昭从行军床上拽了起来。
堤坝下,三十几个穿着旧官袍的老头子跪了一地,手里举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笏板,正对着那块刚立起来的“信户名录碑”磕头,一边磕一边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私立户籍,这是僭越!是谋逆!是大不敬!”
领头那个喊得最凶,嗓音尖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
林昭披着外衣走出来,接过苏晚晴递来的热茶漱了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他最烦这帮旧官僚的地方,干实事的时候一个个装死,一旦触碰到他们的那点既得利益,那反应速度比警犬还快。
“那是前清河县主簿,王得志。”苏晚晴站在林昭身侧,手里的小册子翻得哗哗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去年冬天因为贪墨两千石童粮被你撸下来的。这人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家里光是纳妾就纳了九房。”
林昭冷笑一声。
这哪是来维护王法,分明是看这块碑要把流民变成正规编户,断了他们以后吃空饷、喝兵血的财路。
裴九龄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鼻梁上的玳瑁眼镜还没摘,手里捏着几张发黄的账页:“东家,这王主簿挺念旧。我看了一下旧档,他跟沈家账房有过七笔‘人情往来’。最有意思的是昨晚,信户碑刚动工,他就收到了一笔‘润笔费’,足足五百两。”
“五百两,买他这条烂命都嫌贵。”林昭把茶杯递给警卫,眼神在那群正在表演“死谏”的老头身上扫了一圈,“既然他这么喜欢文字工作,裴九龄,你去请他帮个忙。”
裴九龄扶了扶眼镜,露出一口白牙:“明白,这就去让他发挥余热。”
片刻后,裴九龄抱着一摞厚厚的名册挤进人群,对着正准备撞碑明志的王得志深鞠一躬,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王大人,您是前辈,这碑文上的字我们也拿不准。既然您来了,能不能帮咱们校勘校勘?毕竟这可是要流传千古的东西,错一个字都是罪过。”
王得志被这一手捧杀搞得一愣,手里那点撞碑的力气瞬间泄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裴九龄半强迫地请到了旁边的凉棚下。
这哪里是校勘,分明是软禁。
日头升到正中,魏无忌带着一身香灰味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布包,摊开在林昭面前的桌案上。
里面是一封被揉皱的密信,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线香。
“城隍庙,东侧殿的香炉底。”魏无忌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借着上茅房的功夫塞进去的。要不是我手快,这信已经被那把高香给燎了。”
林昭展开信纸,字迹很潦草,显然是王得志仓促间写的。
内容不多,却字字诛心:信户即乱民,聚众立碑乃是妖言惑众,请沈家速调府兵,以“平乱”之名尽诛之。
信纸下面,还附着一张名单,上面列了三十个人名。
正是昨晚第一批拿到铜牌的信户代表。
“这算盘打得,我在越州都能听见响。”林昭指尖在那个“诛”字上点了点,“这哪是官员,分明是阎王爷派来的判官。”
咚的一声,铜锣敲响。
正在闹事的旧官吏和围观的信户都被这声响镇住了。
林昭拿着那封信走到台前,没用扩音喇叭,只是把那封信举过头顶:“王主簿刚才说,这块碑是妖言惑众。我这儿刚好有他刚写的一味‘良药’,不如大家一起品鉴品鉴。”
随着信中内容被大声宣读,原本还在因为这群官老爷闹事而惶恐不安的流民群里,气氛变了。
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紧接着变成了怒火。
“我就是那名单上的第三个!”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突然冲出人群,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还没捂热的铜牌,指着王得志的手指哆嗦得像筛糠,“妖言?我儿饿死的那年冬天,就在县衙门口求一口赈济粮!王大人你当时说什么?你说那是‘刁民逼宫’!如今我们靠自己的双手活命,这就成妖言了?!”
老农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什么狗屁王法!那是他们的家法!”
“想杀我们?先问问老子手里的锄头答不答应!”
人群涌动,那三十几个旧官吏吓得面无人色,刚才那股子“死谏”的硬气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缩在王得志身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王得志脸色煞白,还要强撑着架子:“反了……这是造反!林昭,你这是纵容暴民……”
“慢着。”
苏晚晴清冷的声音切入嘈杂的人群。
她从林昭身后走出,手里拿着那本记录着旧官吏劣迹的小册子,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假笑。
“王大人既然口口声声说代表朝廷法度,那咱们就按法度来。”苏晚晴转过身,面对着那数千双愤怒的眼睛,“既然是父母官,自然得有百姓爱戴。今日我们搞个‘清吏听证会’。在场这么多乡亲,不论是谁,只要能凑齐十户人家愿意为这位大人作保,证明他是个清官、好官,我就做主,官复原职,俸禄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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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太损了,也太狠了。
这是直接扒了他们那层名为“官威”的皮,把那一肚子的烂下水亮在太阳底下暴晒。
一刻钟过去了。
别说十户,连一条愿意冲着他们摇尾巴的狗都没有。
先前还气焰嚣张的王得志,此刻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尘土里。
紧接着,那三十几个旧吏像被抽了脊梁骨,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十七个心理素质差的,已经开始磕头求饶,把脑门磕得青紫一片。
这不是什么“死谏”,这是现世报。
林昭没看那些丑态百出的官僚,他走到那块还没干透的石碑前,接过魏无忌递来的铁锹。
那封密信被他扔进了刚挖开的基座坑里,连同那半截没烧完的线香。
“填土。”林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锹锹新土盖上去,将那些阴谋与算计彻底压在了这块象征着新生的石碑之下。
待人群散去,夕阳将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九龄:“那老农的话挺糙,但在理。这碑立住了,不是靠石头硬,是靠人心硬。”
裴九龄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那张已经磨出了毛边的旧粮票,那是他娘临死前留下的唯一遗物,当时若是能兑出一升米,娘也不会……
“东家,”裴九龄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却牵起一抹释然的笑,“我娘若在,定会说——这碑不压人,压的是那颗欺心。”
林昭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没说话,目光投向远处的窝棚区。
那里,并没有因为赶走了旧官吏而变得平静。
拿到了铜牌的信户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兴奋,有的迷茫,还有的为了争论谁该把窝棚搭在靠近水源的地方而脸红脖子粗。
没了旧秩序的压制,新的混乱正在滋生。
“光有碑不行,还得有网。”林昭眯起眼睛,看着那乱糟糟却充满生机的人群,“苏晚晴,你刚才那个‘十户作保’的点子,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既然十户能鉴贪官,那十户……是不是也能管好他们自己?”